胡波没有像平时那样站起来活动筋骨。他盯着监视器，把这条从头到尾拉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看天台上那两个演员——张宇站在栏杆旁边，还在抽那根烟。
顾寻靠在栏杆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但他们谁也没有急着往回走。
“过了。”胡波说，然后站起来补了一句，“收工。太冷了，今天不拍了。”
下午的戏转到了室内。老城区一栋居民楼的地下室，改造成了一个简陋的台球厅——就是上次那间废弃台球厅的楼下，道具组花了一上午把球桌搬下来，又在墙上挂了几串旧彩灯，算是布了个新景。这场戏是黄玲在地下室找到韦布。
她在学校里被传得沸沸扬扬，班主任让她叫家长，她没有家长可叫，就跑出来找韦布。没有目的，只是觉得在这个城市里唯一不会问她“你怎么了”的人，就是这个沉默寡言的高中生。
开拍前，王玉文的状态明显不对。
不是生病——是情绪不对。
她坐在角落里，裹着军大衣，手里端着保温杯，但没喝。眼睛看着剧本，但没翻页。
朱颜曼滋蹲在她旁边小声问了句“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但那个“没事”跟顾寻的“还行”是一个意思——有事，但不想说。
胡波注意到了。他在调整机位的时候朝王玉文那边看了好几眼，但没走过去问——他没身份关心，你是人家的谁呀？
但其实王玉文并没有因为胡波而悲伤，她只是进入到了黄岭的状态。
一个被全校传了私情绯闻之后无处可去的女生，躲进地下室里找一个同样无处可去的人。这种状态需要情绪，不是开心。
“开始。”
地下室里很暗。唯一的光源是墙上那几串旧彩灯，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光斑打在水泥地面上，像是某种廉价的星星。黄玲从楼梯口走进来，脚步很轻。
她的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旧棉袄——是她爸的，或者是她在旧货市场买的。棉袄袖子长出一截，只露出半截手指，冻得发红。
韦布坐在球桌边上，手里摆弄着那个银色打火机。没有点火，只是用拇指反复按下打火轮的开关。咔嗒——咔嗒——咔嗒。每一声都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像一座没上发条的钟。
黄玲在他旁边坐下来，坐得很近，但没挨着。她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腿伸直，看着墙上那些闪烁的廉价彩灯。
“他们都说是我说出去的。”
韦布没有说话，打火机又响了一声。咔嗒。
“我班主任说我不检点。教导主任说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是我先勾引老师的。我什么都没做。是那个老师——是他——”
她停了。不是哭，是声音忽然卡住了，像一根弦被拧断之前最后那一下。她深呼吸，把嘴闭上，牙齿咬住嘴唇，然后松开，“算了。说了也没人信。”
地下室里安静了很久。彩灯在墙上明明灭灭，照得两个人的脸忽红忽蓝。韦布的打火机停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我信。”他说。
就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怕这个字太重会压到什么。不是安慰，不是同情，不是“你别难过”或“会好起来的”。
是“我信”。
因为韦布自己也是那个说了没人信的人。
他被诬陷打架的时候，他跟教导主任说“是他先动的手”，没人信。
他跟父亲说“我没打他”，没人信。
所有人都在给他贴标签——刺头、问题学生、没出息的。所以他知道没人信是什么滋味。所以他信。
王玉文在他说出这两个字之后，没有马上接台词。
她低着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不是哭，是憋了太久的委屈忽然被一个词撞了一下。然后她侧过头，把脸埋在膝盖上，只露出半边侧脸。
那半边侧脸在红色彩灯的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眼眶湿了，但泪没掉下来。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像个小孩一样，把自己缩成一团。
然后她说：“你怎么什么都不会说。你安慰人也不会。你妈怎么教的你。”
语气忽然变了。
不是黄玲在说韦布。是王玉文在说顾寻。那句话不在剧本里，但她加得极其自然——因为黄玲就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一个被所有人指指点点之后无处可去的人，在被唯一相信自己的人安慰之后，反而会用一句玩笑把眼泪收住。不是假装坚强，是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太脆弱。
顾寻愣了一下，然后接住了。
“我妈没教。”
“那你爸呢。”
“我爸也不会。”
王玉文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是剧本上没有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眼角还是湿的，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那你们家完了。一个不会的妈，一个不会的爸，加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你。”她把棉袄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冻红的半截手指，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算了，你也就这样吧……挺好。”
顾寻别过头，没接话。
“卡。过了。”胡波放下耳机。
地下室里，剧组的工作人员陆续走动作业。灯光师去拆那几串彩灯，场务去收反光板。
王玉文从球桌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跟朱颜曼滋说“刚才我差点笑场”，朱颜曼滋说“我看你差点哭”。顾寻坐在角落里，那个银色打火机还攥在手里，咔嗒按了一声。这次，火苗冒出来了
张宇的最后一场戏，是在一家羊肉小饭馆里拍的。
说是饭馆，其实是个临街的苍蝇馆子，开在石家庄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上的“羊肉”两个字缺了半边，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菜单，用红纸黑字写着“羊肉汤”“烧饼”“羊杂”。
这家店已经停业快半年了，房东本来要重新装修，被周正非磨了三天，同意租给剧组拍两天戏，租金按天算。周正非说这地方不用改，墙上那些陈年老油渍就是最真实的美术。
这场戏拍的是于城的高光，人性的高光。
剧本上写得很简单——于城和女友在一家羊肉小饭馆吃饭，两人从头到尾没说话，像所有已经没话可说的中年男女一样。
厨房突然起火，火势不大但烟很猛。于城先把女友推出餐馆，自己折返回去救困在厨房里的店主。
最后他背着店主从浓烟里走出来，一句话没说，靠在路边电线杆上，看着小饭馆烧成空架子。
他这辈子一直在躲——躲债、躲仇家、躲兄弟、躲自己。只有这一次他没有躲。这个角色用一场火完成了自己的救赎。张宇也拍完了于城的最后一场戏。
从烟雾里走出来的于城，真正的走出了他的困境。
听起来很美好……
但剧组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