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务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个快递包裹。“顾寻，辽宁寄来的，收件人是你。”
顾寻接过来看了一眼寄件人一栏，没写名字，只写了一个“赵”字。他用钥匙划开封口胶带，里面是一个白色泡沫盒，打开来是一小盒香肠，深红色的肠衣，油亮亮的，每一根都用保鲜膜单独裹着。
盒子最上面压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顾寻展开来，纸上字迹圆润带点稚气，笔画收尾的地方习惯性地往上翘——赵今麦的字。
“沈阳特产红肠，不是哈尔滨红肠啊，是我们的沈阳香肠，你没吃过吧？抓紧尝尝。好吃得很。别放太久，没有防腐剂。你好好拍戏。”
最后一行字写小了，挤在纸的最底下：“我妈说你太瘦了。我看着也是。”
顾寻看着那张纸条笑了一下。他拆开一根香肠咬了一口，肠衣脆脆地裂开，里面的肉馅带着烟熏的咸香。
他嚼得很慢，把剩下的香肠小心地放回盒子里盖好，然后翻出那本翻旧了的剧本，剧本边角卷起了毛边，他把纸条折好夹进了扉页和第一页之间的那道缝隙里。
吴孟达凑过来的时候保温杯盖子还没拧紧，一股枸杞和红枣混着的热汽从杯口飘出来，直往顾寻脸上扑。
“什么好东西啊？见者有份嘛。”
顾寻把嘴里的香肠咽下去，舌尖还残留着烟熏味的咸香。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盒红彤彤的香肠，油亮亮的肠衣在棚顶灯底下泛着光。他抽出一根来递过去：“麦麦寄来的，沈阳那头的香肠。”
吴孟达伸手要接，手指头都碰到保鲜膜了，突然又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样。
“不行不行，”他摇着头，保温杯里的枸杞茶跟着晃荡，“小姑娘特意寄给你的，我吃了算怎么回事。回头她在剧组里见着我，嘴上叫姥爷，心里该骂我了。”
顾寻看他缩手的动作笑了一下，把那根香肠又往前递了递：“没事儿，麦麦说了，给大家伙儿分一分。”
“那也不成。”吴孟达端着保温杯往后退了半步，一脸正经，“我跟你说，我这人吃人家东西有讲究的。你要是在食堂打饭多打了一个鸡腿分我，那我能吃。人家小姑娘大老远从辽宁寄来的，那是给你的心意，我吃了那叫截胡。”
他低头看了一眼顾寻手里的香肠，又看了一眼顾寻的脸，忽然咂了咂嘴：“再说了你看看你瘦的，脸都快窄成一条了。多吃点多吃点，你年轻人得补。”
顾寻把香肠放回盒子里，说：“那我帮你尝一个，替你多吃一根，就算你吃过了。”
吴孟达端着杯子愣了半秒，然后笑出了声，保温杯差点没端稳。“你这孩子，跟谁学的这么会说话？”
他抬手用杯盖指了指顾寻，“行行行，就算我吃过了。回头麦麦问起来，你就说姥爷没吃，姥爷把指标让给哥哥了。”
他说完这句也不急着走，靠在旁边的道具箱上拧开杯盖喝了一口，眼睛眯起来像是在回味什么。“这香肠闻着是真香，沈阳的？我以前拍戏去过一回沈阳，当地有个老字号，那个味道……”
他话说到一半，身后传来脚步声。郭帆端着那个有杯印的保温杯从摄影棚那边走过来，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先落在顾寻手里的泡沫盒上，然后又挪到吴孟达脸上。
“达哥，你们俩蹲这儿干嘛呢？分赃啊？”
吴孟达赶紧摆手：“哎可不敢乱说，麦麦寄的特产，我给小顾捧个场。”
郭帆弯下腰凑近看了一眼泡沫盒里的香肠，深红色的肠衣在灯光底下润润的，看着确实诱人。他伸手就想去拿：“那我尝尝，正好没吃晚饭。”
顾寻手一缩，泡沫盒往怀里带了带，脸上带着笑：“麦麦特意说了，不给你。”
郭帆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什么叫特意不给我？”
“纸条上写着呢，”顾寻一本正经地胡扯，“她说沈阳香肠少，让我自己留着吃，谁都不给，尤其是导演，导演一吃就停不下来，到时候一整盒都没了。”
吴孟达在旁边端着保温杯，肩膀已经抖起来了，枸杞茶洒出来两滴落在手背上他都没顾上擦。
郭帆看看顾寻，又看看吴孟达，两秒钟之后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行啊你，”他推了推眼镜，伸手要去够那个泡沫盒，“学会拿麦麦当挡箭牌了是吧？我看看纸条，纸条在哪儿呢让我看看。”
顾寻把盒子往后藏，郭帆就往他身后够。两个人围着那个道具箱转了半圈，吴孟达站在旁边笑得保温杯盖都拧开了，热汽呼呼往外冒。
“别抢别抢，”吴孟达终于开口劝了句，“导演你这身份不合适，回头传出去说郭帆导演抢演员零食吃，不好听。”
郭帆停下来，手指点了点顾寻：“行，今天不跟你计较。但回头麦麦回来了我问她，看她到底说没说不给我吃。”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扔到顾寻怀里。“拿这个换一根不过分吧？等价交换。”
顾寻接住那颗橘子糖，看了一眼，是片场休息区桌子上常备的那种廉价水果糖，包装纸皱巴巴的，估计在郭帆口袋里揣了好几天了。
他拆开泡沫盒，抽了一根香肠递过去。“给，等价交换。”
郭帆接过香肠，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嗯，确实好吃。”他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但你说得对，这东西不能多给，给一根尝尝味儿得了。”
吴孟达在旁边终于把保温杯盖拧紧了，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导演你这就双标了，我说不吃他就不给了，你说不给他就给了？”
郭帆含着香肠看了吴孟达一眼：“那不一样，我给东西换了嘛。”
“你那颗糖都快化了你当我没看见？”
三个人蹲在道具箱旁边笑了一会儿。
又过了一天，郭帆把李光洁的戏也往前调了。
王磊和刘启在维修站对峙那一场被挪到了一个下午。场景搭在一条金属走廊里，四周是暗灰色的隔板，头顶一根荧光灯管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到地上，拖得又长又细。台词不多，但整场戏的情绪压得很紧。
顾寻演第一条的时候节奏偏快了。他说到第三句台词的时候语速比自己预想的快了半拍，整个对峙的气场就松了一线。郭帆喊了卡，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慢一点，他质疑你不是要你急着反驳，你根本不觉得需要反驳他。你想清楚这个再走一遍。”
顾寻站在走廊里闭了一下眼。他呼了一口气，把语速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李光洁站在对面等着，抱着手臂靠在隔板上，表情不急不躁。他等顾寻睁开眼冲他点了一下头，才重新站回走位标记上。
第二条的节奏完全对了。顾寻每一句台词都卡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不早不晚。他演刘启那种倔——面对王磊的质疑不辩解，但目光迎过去不闪不避。李光洁接得也好，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他们的气场塞满了，摄影机推近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压迫。
“过。”郭帆喊。
走廊里的灯被人关掉了一盏，光线暗下来。李光洁拍了拍顾寻的胳膊，指节在他袖口位置轻轻磕了两下：“这条路你走得稳。别急，你在对的方向上。”
顾寻说谢谢光洁哥。李光洁摆了摆手，把戏服外套的拉链拉开透气，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金属地板被他踩出轻微的嘎吱声，那声音在空空的通道里回荡了一会儿才消失。
顾寻还站在原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道具设备上的灰。他搓了搓指尖，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片已经熄了灯的黑暗，然后转身朝化妆间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