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号那天早上，顾寻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摸到枕边的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七点十一分，两条微信消息，一条来自他爸顾言川，一条来自他妈苏清。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带着清晨的蓝，酒店的空调嗡嗡地响，送出的冷气让被窝外头凉飕飕的。
顾言川的消息先发过来的。时间显示六点零几分，看他爸那意思是刚睡醒，手指头应该还在揉眼睛那种状态打的字：“儿子，郝老师给我发消息了，你们高二的期末考试是7月5号开始，让你别忘记回来参加考试，然后别忘了你答应郝老师的年级前七十。”
消息尾巴上还带了个句号，顾言川发消息永远规规矩矩加标点，跟写公文似的。
苏清的消息紧随其后，隔了大概五分钟，语气明显更急。可能是看他爸那边发完没动静，急了：“儿子，你爸跟你说了吧，别忘了，等你回来！！！”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大。
顾寻把两条消息从头到尾读了两遍。他爸那头发完，他没回，他妈那头发完，他也没回。
他就这么躺着，把手机扣在胸口，眼睛对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期末考试。
他快忘了还有这回事儿了。
年初《药神》开拍那会儿学校那边就批了请假，当时批得还算痛快。郝老师知道他要拍戏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也没卡着不批，只是把他叫到办公室谈了一次话。那天走廊里人来人往，郝老师推了推眼镜说，我不拦你，但你得给我一个数，回来考试得考到年级前七十。
顾寻当时想也没想，点了头。前七十，对他来说不算太离谱的要求，他底子在那儿放着，只是从来没冲过那么靠前。郝老师没再说什么，在他请假条上签了字。
在《药神》剧组那会儿其实时间还算充裕。他不是主演，戏份不算多，大部分时候都是在等。
等的时候他就趴在化妆间的折叠桌上写卷子，那时候学习真没落下，该背的背了，该做的做了。
但等到了《流浪地球》就不一样了。
进组第一天他就知道自己之前的悠闲日子到头了。
宇航服搬过来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着，就那身衣服，光是上半身就看着比他整个人都重。
化妆间里几个老师一起帮他穿，一层一层往他身上套，最后扣上头盔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
第一天拍完宇航服，他晚上回酒店洗澡的时候在淋浴间里站了二十分钟没动，热水冲在后背上都没感觉。
几十斤的宇航服不算完，还有动作戏。吊威亚的时候整个人被拽起来，还要在半空中做各种动作，胳膊腿都得用上劲儿，一场下来汗能把里头的速干衣湿透。
他每天收工回来往床上一倒，脑子嗡嗡的，别说写卷子了，连翻书的手都是抖的。
顾寻坐在床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这双手最近一直在搬道具、拧螺丝、扶着威亚绳，都快忘了握笔是什么手感了。
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支笔，在手掌心里画了两道，笔尖划过皮肤的感觉陌生得很。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苏清回了一条：“好嘞，我知道了。我会跟我们导演说一声，请假回来。”
发完他坐起来，揉了揉脸。窗外青岛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海面上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云层压得很低，看着像要下雨。他拿起手机找到郭帆的号码，没犹豫，直接拨了过去。
郭帆那边响了三声就接了，声音里带着晨起的沙哑，但听着已经醒了：“喂？顾寻？怎么了，今天你没戏，咋起这么早。”
顾寻清了清嗓子：“郭导，我跟您说个事儿，我需要请假回学校参加期末考试。我们学校期末考试是7月5号，我想请个假回去，大概两天左右，7月7号下午能考完，然后我7月8号就能到青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顾寻听见郭帆那边有翻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大概是在找台历或者通告表。
然后郭帆说：“7月5号到7月7号，对吧。”
“对。”顾寻说。
郭帆又顿了一下，这次停顿里带着一种在计算什么的沉吟。过了几秒他说：“行。你是准备今天走还是明天走？我安排一下。”
“今天就走。”顾寻说，“考完就回。”
郭帆说：“好。那我把你的通告调整一下。你放心回去，考完了再回来接着干。”
顾寻靠在床头，嘴角动了动：“知道了郭导。”
郭帆也笑了，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还没完全热起来的温度，闷闷的：“行了，我跟制片那头说一声，请假的流程走一下。你好好考，回来我让周老师给你加鸡腿。”
挂了电话，顾寻翻出书包开始收拾东西。
课本倒是都有，就是翻得不多，有几本从头到尾还没打开过。他把它们一股脑塞进书包里，拉链拉了两回才拉上。
他把书包甩到肩上往门口走，刚拉开门就撞上李光洁从走廊那头过来。
李光洁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他背着书包愣了一瞬：“嚯，这是要跑路？”
顾寻说：“回学校考试。请了假了。”
“考试？”李光洁上下打量他，“靠，天天跟你拍戏，我都快忘了你才高中。”喝了口咖啡：“行吧。你赶紧的，考完见。”
顾寻往电梯走，走到半路又碰见副导演出来，看见他这阵势也问了一句：“上哪儿去？”
“回趟学校，期末考试。”
顾寻笑着点点头。
到了楼下大堂，制片人正好在跟前台说话。看见他过来就抬了抬手：“顾寻，郭导跟我说了。抓紧回去吧。我帮你订了回北京的票，9点了，你别着急。”
顾寻愣了一下：“这就订好了？”
“郭导的指示，走最快的。”制片人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别紧张，反正前段时间一直在拍你的戏，正好你也歇一歇。”
顾寻说了声谢谢。
他往酒店门口走。青岛早上的海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咸味。他站在门口等车的时候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他爸和他妈的消息。
他爸那条还安安静静躺在那儿，他没回。他妈那条他回了一个“好”字。
他想了想，又给他爸回了一条：“爸，我跟剧组请假了，今天飞回去，9点的票你到时候来接我一趟”
他爸秒回了一个“好”字，标点都没加。
顾寻看着那个“好”字笑了一下，把手机塞回兜里。
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从车窗里往外看了一眼，青岛的天亮了一点了，海面上的灰蓝色里透出了一点暖色的光。
后座上的书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截课本的边角。
他伸手把拉链拉上，靠在座椅里闭上了眼。考试考成什么样他心里没底，但既然答应了郝老师，既然说了要回去，那就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