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睡得比前两天都早。
九点半就躺下了,闭眼之前他想了一下明天的五扇门,但只是想了一下,没有从头到尾走一遍。
他把那个画面放在了那——五扇门排成一排,他认识它们,明天一个一个推开就行了。然后呼吸沉下去,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水里,波纹散着散着就没了。
早上六点闹钟响的时候,顾寻醒得比闹钟快半拍。手伸过去把闹铃按掉,坐起来,被子滑下去。
冷空气贴上胸口,激得他肩胛骨一收,精神立刻回来了。
窗帘还是昨晚那一道缝,天光比前几天亮了一些,灰白的底色里透出一点淡粉色,像墨汁滴进水里慢慢晕开。
他穿了件薄毛衣走进客厅,光脚踩着地板,步子放得轻。但到客厅一看,苏清已经坐在餐桌边了,手边搁着两杯温水,一杯她的,一杯推到了对面,杯口冒着细白的水汽。
“坐。”她说,声音还有点早上刚醒的沙哑,“先喝口水。”
顾寻坐下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从喉咙口暖到胃里。
“今天早上不练声。”苏清说,“嗓子歇够。你只用把每个环节在心里过一遍就行,别出声,出声就费嗓子了。”
她顿了顿又说,“走到考场上,张嘴的那一下才是你最亮的那个音,别提前把它放跑了。”
顾寻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顾言川从厨房端了一碗馄饨出来,汤面上漂着紫菜和蛋丝,葱花碧绿地缀在上面,醋香轻轻飘过来。
“昨天晚上我包了一小盘冻上的,今早煮正合适,”顾言川把碗放到顾寻面前,又递过来一把勺子,“吃完了咱们就走,这会儿路上不堵。”
馄饨吃得慢,顾寻一勺一勺地舀,皮薄馅鲜,汤底里放了虾皮和紫菜,鲜味很柔和。他吃到第四颗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微微冒热气的汤面,想着这碗馄饨从包到煮到端上桌花了一个多小时,顾言川大概六点不到就起来了。
他把第五颗馄饨咽下去,然后端起碗来把汤喝到碗底才放下。
站起来去洗手间漱了口,回来的时候苏清已经把外套递到他手边。
艺考服装是她昨晚从阳台上收进来的特意熨烫一下,穿上去的时候温热地贴着后背,有一股干净的,立正的温暖的暖意。
三个人下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顾言川把车从车位里倒出来,后视镜上挂着去年过年求的红色平安结,一晃一晃的。
苏清坐副驾,顾寻还是坐后排。车上了主路,早高峰还没完全起来,车流不密,路两边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晨光里勾勒出细密交错的线条,像谁用淡墨在天空上随意勾的几笔。
顾言川把暖风调小了一点,从后视镜里看了顾寻一眼:“紧张吗?”
“有一点,毕竟中戏复试才最难。”
“有一点就对了。”苏清接了一句,头没回,声音从前座递过来,平直的,没什么情绪起伏,“一点不紧张说明没有投入,太紧张说明没准备好。你现在的状态刚刚好。紧张是火,你在台上要用的就是这个火,别让它把你烧了,把它拿在手里照路。”
顾寻靠着座椅靠背,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公交站台上有人在等车,缩着脖子哈白气,手里拎着早点袋子。
有个小学生背着书包跑过去,书包拉链没拉好,一本练习册掉在半路上,后面一个戴毛线帽的老太太弯腰捡起来追了几步递过去。那小孩接过来揣进书包里,回头喊了声“谢谢奶奶”,声音隔着车玻璃传不进来,但顾寻看那口型辨出来了。
他看着那几秒钟里的画面,感觉人间怎会如此美好。
七点五十到校门口。
车停稳之后顾寻推门下去,冷风迎面扑过来,灌进领口。他回头看了车里一眼,顾言川从车窗探出头来喊了句“稳住”,嗓门挺大,旁边路过的考生回头看了他一眼。
苏清没说话,只是隔着车窗朝他摆了摆手,手背朝外,动作很轻,但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
顾寻没听清,但看口型大概是一句“去吧”。他冲他们点了一下头,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转身往里走。
中戏的校门在早晨的光线里看着比上次柔和了一些。
灰砖墙上的棱角被阳光削薄了一层,门头上的字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清晰。门口已经聚了不少考生,羽绒服的颜色在晨光里连成一片,有人在低头看手机,有人跟同伴说话,说话的嘴角挂着笑但声音绷得很紧,像绷着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顾寻排队进了校门,按指示牌找到候考的教学楼,步子不快不慢,在人群中既不突出也不靠后。
候考室还是那间阶梯教室,日光灯管嗡嗡地亮着,把整个空间照得白晃晃的。
但他到的早,里面只坐了不到一半的人。他选了靠墙的一把塑料椅坐下,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黑色薄毛衣,袖子挽到手腕上方。
旁边坐了个男生,眼睛挺大,看见他坐下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你好,我叫赵晓彤,你也今天?”
“顾寻,对。”
“中戏难考啊。”
“试一试水。”
“我也是。”
那男生的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敲,哒哒哒的节奏很快,像在打什么鼓点。
顾寻看了他一眼,没问他紧不紧张,只是把自己手里的准考证又展开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裤兜里。
人慢慢坐满了。
靠窗的一排坐了几个女生,有一个在对着手机默念什么,嘴唇翕动着;另外一个翻着笔记本,页角哗啦啦地响。
赵晓彤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薄荷糖,自己倒了一颗,又把糖递过来示意顾寻拿,顾寻摆了摆手,他也没坚持,把糖纸剥了扔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
候考室里的氛围跟初试那天很像,又不太一样——那种紧绷的感觉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比上次沉得住一些。
顾寻靠着椅背,闭了眼,但没睡,就把呼吸放平了,一下一下地数着。等着点名。
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半的时候,穿黑色羽绒马甲的老师推门进来,还是上次那个,头发剪得很短,声音不高但压得住整个教室的嘈杂:“复试即将开始。今天考五轮——声乐、形体、台词、表演、面试,顺序按考场安排走,各批次错开。叫到号的同学跟我走,没叫到的原地等待。考场内不允许使用任何电子设备。”
“第一批,一号到二十号。”
第一批人站起来跟着出去了,他身边的赵晓彤正是那群人里的。走时站起来冲顾寻摆了摆手,嘴型说了句“走了啊。”
然后跟着队伍出了门。顾寻点了一下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椅子腿蹭过地板的声响混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顾寻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把手掌摊开来覆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慢慢做了两次深呼吸。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着,他的心跳稳稳的,不快不慢。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心跳不快不慢的,像一根秒针走得很匀,嗒嗒嗒地数着时间。
他把五扇门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每过一扇就把对应的准备内容在脑子里翻出来晾一晾,像翻晒谷物一样,让它们被注意力照一下再收回去。
声乐的歌谱、形体的动作顺序、独白的三个段落、面试的几类问题。
翻到第四遍的时候,老师推门进来念了第三批的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