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木野把笔放下来,看了顾寻一眼:“下次记者再问这种问题,不用忍。该怼就怼,你刚才那样就挺好。”
顾寻点了点头。谭着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文导你自己都不怼人,你教他怼人?”
“我是不怼,但他可以。”文木野重新把笔拿起来,转了一圈,“他年轻,有资格。我嘴笨,怼不起来。”
包间里又笑了一阵。顾寻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消。他低头吃了几口菜,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文木野。
饭吃到一半,徐争把筷子搁下来,看着顾寻:“你接下来啥打算?”
“高考呗。”顾寻说。
“你小子太成熟了,有的时候我都忘了你才18。”徐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你想好接下来去哪个学校了吗?”
顾寻摇了摇头“其实目前还没有想那么多,可能是北电和中戏的其中一个,但我现在还在考虑。”
杨新鸣在旁边笑呵呵地接了一句:“咱这事得好好考虑考虑,这可是你未来一辈子的事儿。”
“那您觉得……哪个更适合我?”
杨新鸣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一个老头子,拍完这部戏就退休了,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我可不敢乱出主意。不过要我说——你选哪个学校都行,反正出来都是演戏。演得好不好,观众认不认,跟学校关系不大,跟你这个人关系大。”
徐争在旁边接了一句:“杨老师这话说得对。我们那一批出来多少人,现在还在演戏的没几个。学校给你的是底子,剩下的是你自己长出来的。”
“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谭着在旁边剥了一只虾,蘸了醋放进嘴里,“人家问你学校,你说学校不重要。那你还去上戏念书干什么?”
“我当年是没得选。”徐争理直气壮地说,“我要是有得选……那……那我也选上戏。”
“那你说什么?”
“我这不是在鼓励他吗?”
包间里又笑了。
顾寻坐在旁边,低头吃了一口狮子头。谭着把转盘转过来,把虾仁推到他面前。
文木野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怎么说话。等到笑声落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学校的事不用急。你先把高考考完,反正你哪个都考得上。”
徐争把话题接了过去,换了个方向:“不说学校了。说你下一步。最近有没有什么电影联系你啊?”
顾寻放下筷子:“我可能要看剧本。剧本好就接,不好就不接。”
“你倒是会挑。”徐争笑了一声,“不过像你说的这种好剧本儿,我也想接你,到时候帮我也看看。”
“可遇不可求嘛,如果有的话,自然是最好的了,反正如果没有的话,我也不是那么着急。”
“反正现在你可是火了,你要是不挑,戏约能排到明年。”徐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你刚才说得对,得看剧本。有的戏看着好,拍出来不一定好。有的戏看着不起眼,最后反而能成。这个东西得靠直觉,也得靠经验。你才十八,慢慢来。”
包间里又笑了一阵。
顾寻靠在椅背上,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谭着在跟王川君说一个她刚接的剧本,王川君边听边推眼镜,偶尔点头。
包间里又是一阵笑。
顾寻也跟着笑了。
他坐在这些人中间,听着他们聊电影、聊本子、聊角色、聊行业里那些有的没的,忽然觉得拍戏这件事,不只是站在镜头前面那么简单。
这些人拍完了一部戏,坐在一起吃饭,聊的还是戏。下一部,再下一部。每一部都是从一张桌子、一个本子、一群人的聊天开始的。
杨新鸣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行了,我年纪大了,得回去睡了。你们年轻人接着聊。”
“杨老师,我送您。”文木野站起来。
“不用送,我打车就行。”
“我送您到门口。”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包间。门关上之后,徐争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看着顾寻:“回去专心高考,等到电影上映,还有一段你忙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徐争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喝完,“咱作为演员,好好演戏,把戏演好,这就够了,剩下的,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
“嗯。”
徐争把茶杯放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我也走了。喝得有点儿多。”
谭着和王川君也站起来收拾东西。
包间里只剩下顾寻和韩佳女。韩佳女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等到人都走了,她才站起来,拿起包:“走吧,我送你回去。”
上了车,韩佳女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今天发布会感觉怎么样?”
顾寻靠在座椅上,想了想:“挺好的,就是觉得好像不是《药神》的发布会,是我的发布会。”
韩佳女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上主路:“圈子里就是这样。你父母是这个身份,你身上又有这么大的流量,哪怕底下的记者不往你身上扯,文木野和徐争也会把话题往你身上带的。你以为文木野为什么那么快就把那个女记者的问题接过去?因为整体的局势往你身上发展的时候,他要收回来,收到电影本身的话题上。”
顾寻没有接话。他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划过车厢,明暗交替。
韩佳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别觉得这是坏事。无论是利益还是关系,你起码是有上桌的资格的,如果他们瞧不上你,如果你没有这个身份,他们巴不得把话题都往你身上引呢,这样才不会有那么多人去关注题材的敏感性。”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韩佳女把车速放慢了一点,拐过一个路口,“但你也要想清楚一件事。你今天在发布会上说的那些话,在展现了你的态度的同时,又得罪了一些人。”
“我不怕。”
“你现在说不怕,是因为你还没经历过。”韩佳女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这个圈子,有的人捧你,有的人踩你。今天你在台上,底下那些记者,一半是来写稿子的,一半是来看热闹的。”
顾寻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韩佳女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手搭在方向盘上,很稳。
“我老爹跟我说过一句话”韩佳女继续说,“他说这个圈子是黑的,你进去的时候是什么颜色,出来的时候可能就不是了。有些人一开始是白的,出来的时候变成了灰的。有些人一开始就是灰的,出来的时候反而白了。”
“我想做我自己。”
“做你自己。”韩佳女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你知道这句话有多难吗?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说要做自己。但做着做着,就不知道自己是哪个自己了。可能是被利欲熏心,可能是想更上一层楼,可能是被打压得再也爬不起来,能有多少人能做自己呢?”
顾寻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路边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
是啊,能有多少人能做自己呢?上辈子的故事还历历在目,怎么自己又变得这么天真了?
“姐。”
“嗯。”
“你觉得我能走多远?”
韩佳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车速降下来,停在红灯前面。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认真:“我不知道。但你要么走很远,要么走不动。但你走不动的时候,一定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你不想走了。”
绿灯亮了。
韩佳女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顾寻没有接话,但嘴角的弧度慢慢消了,变成一种很淡的、几乎是庄重的表情。
“你现在还小,十八岁。你手里有牌了,但牌局才刚刚开始。”
韩佳女把车拐进小区门口那条路,“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把高考考好,把学上了。别的事,慢慢来。文木野,徐争也好,其他人也罢,他们帮你,是因为你值。你要一直值下去。”
顾寻点了点头。车子停在他家楼下,韩佳女熄了火,侧过身看着他:“行了,上去吧。你爸妈等着呢。”
“谢谢姐。”
韩佳女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谢我干什么。行了,上去吧。”
顾寻推开车门,站在路灯下。
韩佳女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冲他摆了摆手:“未来的事情交给未来,现在别想那么多,睡觉去。”
“好。”
他关上车门,看着韩佳女的车尾灯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在小区的围墙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