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号,下午四点。
北舞的排练厅里,刘浩存刚换下练功服。
她站在宿舍的穿衣镜前面,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气,散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着。她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有一圈浅蓝色的包边,袖子是稍稍蓬起来的那种,像两朵小云彩搭在肩膀上。
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裤腿卷到脚踝上面一点,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腕。鞋子是她犹豫最久的一件——白色帆布鞋,鞋边刷得干干净净,鞋带重新系过两遍,第一遍太松,第二遍刚好。
她退后两步,对着镜子看了一遍。又往前凑近了一点,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她今天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
她把耳边的碎发往耳后别了一下,又觉得太刻意,拨回来了一半。
叶妙玲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袋薯片,嘴里嚼着,歪着头看她。
“你从三点半折腾到现在,快四十分钟了。”
“我没有折腾。”
叶妙玲把薯片袋口捏紧了一点,没再说什么,但嘴角那个弧度压不下去。
她看着刘浩存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帆布包里。
一个浅灰色的布包,是她平时出门背的那个,洗得干干净净,肩带上的线头被她剪过了。
包里面装着一个白色的纸袋,纸袋里是那副森海塞尔IE 100 pRo的盒子。
刘浩存把帆布包拉链拉上,又拉开看了一眼,确认盒子没有歪。她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到肩上,带子有点长,她在肩膀上调了两下,让包贴在后腰上。
“行了,”叶妙玲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领口那圈浅蓝色的包边翻正了,“你今天是去送礼物,不是去参加考试。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是我们小皓存从来不会紧张,只不过手怎么一直在抖呢?”
刘浩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手指收拢,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我是累的,对,今天上午练舞累到了。”
“好,我们的小皓存,我知道啦,所以呢我今晚会跟老师帮你请假的。放心去吧,加油!”
刘浩存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导航路线,从北舞到人大附中,坐地铁大概四十分钟。
她算好了时间——顾寻六点放学,她五点出发,到那边刚好赶上。
叶妙玲送她到宿舍楼下。刘浩存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玲玲。”
“嗯。”
“你说他会不会喜欢?”
“放心,他一定喜欢到爆,我告诉你,他要不喜欢,你给我打电话,我帮你骂他!”
叶妙玲靠在楼门口的柱子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着她,嘴角弯着:“行了,去吧。别迟到了。”
刘浩存转过身,往校门方向走,脚步越走越快,越走越轻,最后甚至都跑起来。
五月底的傍晚,天光还很亮,校园里的梧桐树绿得发暗,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和青草被晒了一天的味道。
她穿过那排银杏树,跑过教学楼前面那条砖路,出了北舞的校门。
门口的保安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她回了个笑。
她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站在黄线后面等车。
站台上人不多,下班高峰还没到。列车进站的时候车灯打在她脸上,亮了一下又暗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护着。
气喘吁吁的,但脸上止不住的笑容。
车窗外的隧道壁一道道往后退,她的影子映在车窗玻璃上,模糊的轮廓,她故意抿了个嘴,但是依然遮不住上扬的嘴角。
出地铁站的时候是五点五十。她沿着那条路往人大附中门口走,帆布包在肩膀上轻轻晃着。路边的槐树叶子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就翻过来翻过去,露出底下浅绿色的那一面。
她走到校门口对面的那排梧桐树底下站定,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抱在胸前。树荫把她的影子遮住了大半,但她站得很直,目光落在校门口那扇铁栅栏门上。
六点整,放学铃响了。
因为明天要高考,所以说今晚的人大附中并没有晚自习,这也是高三生最后一次在高考前走出人大附中的校园。
校门口开始有人出来,先是三三两两的,然后越来越多。
穿着红白校服的学生从大门里涌出来,有人背着书包快步走,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跟同伴说着话。
刘浩存的目光在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的手指在帆布包的肩带上攥了攥,又松开。
顾寻出来的时候是六点零几分。他走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校服拉链拉到胸口,步子不快不慢。
他低着头,好像在想着什么事,没有往对面看。
刘浩存看着他走出校门,看着他拐上那条回家的路,然后从树荫底下走出来,穿过马路,跟在他后面几步远的地方。
她没有喊他,就跟在后面,帆布包抱在胸前,步子比他慢半拍。
顾寻走了大概十几步,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偏了一下头。
他看见了她。
他停下来,转过身。
刘浩存也停下来,站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抱着帆布包,仰着头看他。
五月底的傍晚,天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她的白色短袖照得发亮,浅蓝色的包边泛着一层暖光。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偏了偏,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别。她的耳朵尖有点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怎么来了?”顾寻问。
“你生日啊。”刘浩存说。她往前迈了一步,把帆布包从胸前放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那个白色的纸袋。
纸袋的边角被她攥了一路,捏出两道浅浅的折痕。她把纸袋递过去。
顾寻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袋,又看了一眼她的脸。他没有立刻接。
“打开看看。”刘浩存说。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顾寻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搁在地上,然后接过那个纸袋。他拉开纸袋的封口,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盒子,他把盒子抽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盒子正面——森海塞尔 IE 100 pRo,黑色。
他的手指在耳机线上停了一拍。
他以前在网上看过这款耳机的测评,知道它不算贵,但也不是随便就能买的那种。她一个学生,平时吃饭都省着,花几百块钱买这个,大概是攒了很久的。
“你哪来的钱?”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工作室给的定金,我留了一部分。”刘浩存说,“你别问多少钱,你先试试。”
“你平时吃饭都省着。”
“那是以前。我现在有钱。”刘浩存把手插进口袋里,脚在梧桐树的树根旁边轻轻蹭了一下,蹭掉鞋边上沾着的一小块干泥,“你不喜欢用耳机吗?所以说,我想给你挑个好的呀。”
顾寻把耳机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装回纸袋里。
他把纸袋换到左手拎着,右手伸出去,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你干嘛?”她缩了一下脖子。
“以后别花这么多钱。”
“你还没说喜不喜欢呢。”
顾寻看着她。
她站在梧桐树的树荫底下,白色短袖上落着碎碎的光斑,浅蓝色的牛仔裤卷到脚踝,耳朵尖还红着。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大概是怕他再追问。他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确确实实是笑了。
“喜欢。”
刘浩存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眼睛弯了。
“还有。”她说,把帆布包又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平安符。
红色的,小小的,上面绣着一个金色的“安”字,边角缝得很密。她递过去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平安福的带子在半空中晃了晃。
“这个是在孔庙求的。这个平安符,你带在身上,孔子会保佑你考试顺利的。”
顾寻接过去。
平安福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里。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上面用黑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写的——高考顺利,平平安安。
他把平安福攥在掌心里,看了一拍。
“你什么时候去求的?”
“前两天没课的时候。孔庙那边有个奶奶专门帮人写这个,我让她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