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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了十来分钟,顾寻忽然开口:“小刘。”

“怎么了,少爷?”

“今天那个姓方的公司,你认识吗?”

小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我先头查了一下,乾澄影视,2016年才成立的,规模不大。”

“那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两种可能。”小刘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上另一条路,“第一,他确实临时起意。但其实可能性不大。”

“第二种呢?”

“第二种,他早就知道您在上海,一直在找机会接近。这个可能就要涉及到狗仔、情报泄露的方面了。”

顾寻靠在座椅上,想了想。方远舟这个人不是什么威胁,但就连这种小公司的人都能够打听到他当时的位置,这本身就不太对劲。

一旦有人盯上你,不管大事小事,都会变得麻烦。

“先查查底细。”他开口,“看看他是怎么知道我来的。还有,别惊动我姥姥姥爷,你自己去查。”

小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的,少爷。我明天给您结果。”

车子拐进静安寺附近那条熟悉的巷子,梧桐树从车窗两侧滑过去,树冠把天空遮成了碎片。

车子停在那栋米白色的小洋房前面,小刘先下了车,绕到右后侧拉开后座车门。顾寻推开车门下去。

推开门的时候,姥姥正坐在客厅靠窗的那把藤椅上。

午后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暖融融的浅金色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松松地系着一条窄丝巾,是浅灰和米白交错的斜纹,把锁骨的线条衬得干干净净。

头发用一根玳瑁簪子挽在脑后,簪头是圆润的椭圆形,上面隐约可见深褐色的纹路。

耳朵上那对珍珠耳钉不大,光泽很柔,跟真丝衬衫的哑光质感衬在一起,整个人看着很舒服,很讲究。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白瓷杯子,杯碟上搁着一把小银勺。旁边是一本翻开的时尚杂志,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

姥爷不在。

“姥姥,我回来了。姥爷呢?”顾寻换了鞋,走进客厅,把手里的相机包搁在玄关柜上。

姥姥从杂志上抬起头,手里还捏着那杯咖啡的杯耳。她看了他一眼,上海话软糯糯地甩过来:“嘿,侬个小滑头!介大个姥姥摆了此地,侬看勿见啊?一进门就喊姥爷!侬个小鬼头,也勿晓得啥人疼侬是伐?”

她把咖啡杯搁下来,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侬去找侬姥爷去呀,勿要管我了,让我自生自灭算了。”

顾寻嘴角弯了一下,走到藤椅旁边,在姥姥对面那把矮凳上坐下来。

矮凳比藤椅低半截,他坐下来的时候要微微仰头看她。他一边伸手给姥姥捶腿,一边偏着头看她,掌心落在她膝盖上,力道不轻不重,一下一下的:“姥姥,侬看侬,这勿是冤枉我嘛。我明明先喊的姥姥,再喊的姥爷呀。我最欢喜姥姥了。”

“小鬼头一个,就会哄老婆子我开心。”姥姥嘴上说着,但嘴角那个弧度压不住,眼角那几道细纹也跟着弯了起来。她把杂志合上,推到一边,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拍了拍,“算了算了,侬姥爷回老弄堂去了,有个邻居寻伊杀一盘棋,伊这个人啊,待也待勿住,直接回去了。反正伊也闲勿住,想回去就回去呗。”

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很慢,像是在等咖啡在嘴里多停一会儿,“侬中浪吃了啥?”

“去吃了一家私房菜,味道蛮正的,食材也新鲜。”

“哪家?”

“叫荣福轩。很静,有老上海的样子。”

“荣福轩?”姥姥想了想,点了点头,手指在杯耳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家开了蛮多年了。老早是宁波人开的,后来转了几手,现在还是本帮菜底子。侬觉得哪能?”

“蛮好的。熏鱼脆,蟹粉豆腐鲜,虾仁也清清爽爽的。”

“听起来勿错。”姥姥把咖啡杯搁下来,杯底碰到碟子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想了想,忽然抬起头来,摘下老花镜看了看他,“对了,侬妈妈打电话来了。让侬到时候好好表现,勿要紧张。”

“晓得了。”

“去楼上歇歇。晚饭在屋里吃,侬周姨烧了腌笃鲜,勿要再出去了。”姥姥伸手在他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拍一只窝在沙发上的猫。

“晓得了。”

顾寻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他把相机包搁在书桌上,把那张存储卡取出来,插进电脑。

照片一张一张导进去,他在武康路和多伦路拍的那些,武康大楼、老洋房、旧书店、绣球花、橘猫,在屏幕上铺开来。他靠在椅背上,一张一张翻过去,偶尔停下来看两眼,在心里记下哪几张构图好、光线好,哪几张回去之后需要调一调。

他把那几张挑出来,单独放进一个文件夹里,标了个日期。他打算等到时候打印出来,带回北京给刘浩存看。她应该会喜欢这些照片里的上海。

对于那个姓方的,他不想跟姥姥姥爷提这件事,没必要。

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个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被子很软,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站着。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沉下去。

六月十五号,下午。

顾寻在房间里待到快四点。

他把昨天拍的那几张照片挑出来,精修了一下,时间很快就来到了下午。早早就答应好的今天剧组的聚餐。

他打开衣柜,站在前面看了一会儿。他挑了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领口挺括,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下面配了条深灰色的休闲裤。

他把衬衫套上,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还行,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正犹豫要不要换一件,身后传来姥姥的声音。

“侬穿这个要出去切?”姥姥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楼,站在房间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她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打底,领口别了一枚很小的银色胸针,形状是一片细长的叶子,表面有细细的磨砂纹。

她走进来,绕着顾寻转了一圈。她走得很慢,鞋底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笃笃声。她在他面前站定,伸手把他领子翻了一下,动作很轻,指尖擦过他的脖颈,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

“蛮好。就是太正经了,假正经,没有魅力。”

她转身出了房间。顾寻听见她走进隔壁自己的卧室,拉开抽屉,翻了几样东西。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小绒布盒子。

盒子的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她在顾寻面前站定,把盒子搁在书桌上,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打开。

里面躺着一条项链。

链子是白金的,很细,每一节都打磨得像镜面一样光滑,光打上去的时候会折出一层冷冽的银光。

坠子是一颗很小的方形钻石,大概只有米粒大小,但切面极多,不是普通的圆钻,是祖母绿切割的,长条形,简洁利落。

钻石的两侧各嵌着一颗极小的蓝宝石,颜色很深,近乎墨蓝,只有对着光看的时候才会透出一层幽蓝的底色。

坠子连着链子的地方有一个很小的铂金扣环,上面刻着极细的字,顾寻凑近才看清——是一个法文单词,“toujours”,写得很小,但笔画清晰。

“这条项链是侬姥爷年轻辰光买的。他老了撑不起来了,就没再带过。”姥姥把项链从盒子里取出来。

她的手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瘦,指节微微突出,但动作很稳,指尖托着那颗钻石,让它在光里转了一圈。

钻石的切面把光折成细碎的小点,落在她掌心的纹路上,“老早淮海路上一家法国人开的珠宝店,现在早就没了。侬姥爷那时候生意刚刚做起来,手里没多少闲钱,但他讲,这条项链配我。他在那家店里看了一下午,最后挑了这条。法国人讲,这颗钻石的切法叫‘永恒’,因为祖母绿切割的钻石,从任何角度看都不会暗,总有一个面在发光。”

她把项链翻过来,指尖点在铂金扣环上那行字上:“这个词,法文叫‘toujours’,就是‘永远’的意思。侬姥爷讲,买不起大的,就买一个词。这个词比钻石贵。”

她走到顾寻身后,两只手绕过他的脖子,把链扣扣上。

她的手指很稳,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弹钢琴磨出来的。她把坠子转到顾寻的锁骨正中间,退后两步看了看。

那颗钻石贴在他胸口,不大,但整个人的气质都被拉起来了。

白色的棉麻衬衫本来是松散的、随意的,但加了这个坠子之后,锁骨到领口那一片忽然有了一个重心,所有的线条都往那个小小的光点上收。

蓝宝石的幽蓝色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不抢眼,但只要你看到了,就移不开。

“蛮好的。”姥姥走回他面前,伸手把坠子正了正。她的手指碰到他锁骨的时候很轻,像在调整一件自己很在意的东西的位置,“侬这个人,衣裳穿得素。苏不出错,但也不出彩,加了这个就不一样了。好东西勿要太多,一两样就够了。多了就是炫耀,没有就是寒酸。现在嘛,刚刚好。”

顾寻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钻石。它贴着他的锁骨,凉凉的,但慢慢被体温捂热了。他伸手摸了一下,指腹在钻石的切面上停了一拍,切面的棱角硌着指纹,很清晰。他放下来,看着姥姥。

“姥姥,这个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姥姥把老花镜戴上,看着他,语气很平,“侬姥爷买拨我的辰光,也没讲贵重。侬戴着正好。”她站在他面前,两只手叉在腰上,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肩膀上一点看不见的灰拍掉,“好了。去吧。少喝酒。回来吃宵夜伐?”

“我尽量。宵夜就不吃了,我感觉最近都胖了。”

“胖什么胖?”姥姥把老花镜摘下来,白了他一眼,“我告诉侬,侬这顶天顶到头了也才算是正常。以后不用减肥。啥人要是讲侬胖,侬让伊来找我。我搭伊讲上海话,讲到伊听勿懂为止。”

顾寻笑了一声。

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姥姥站在楼梯口,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领口那枚银色的叶子胸针折出一小点光。

她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间还夹着那副老花镜。她冲他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

顾寻出了门,小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拉开后座车门,顾寻坐进去。车子从巷子里开出来,拐上主路。

六月的上海下午,阳光从梧桐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柏油路面上,碎碎的一片。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那颗钻石贴在他锁骨正中间,凉凉的,但慢慢被体温捂热了。

链子很细,在衬衫领口下面若隐若现,只在某个角度的时候才会折出一小片光。他伸手摸了一下,没有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