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两道旨意传遍后宫。
其一，祺贵人晋位祺嫔，保留封号，取吉祥安泰之意。其二，祺嫔有孕一月，胎像不稳，需静养安胎，各宫非召不得探视。
皇后接到消息时，正在修剪一盆墨菊。剪刀一声，将一朵开得正盛的花头齐根剪落。她望着那滚落在地的墨菊，忽然笑了笑：好，好一个瓜尔佳文鸳。
剪秋在一旁垂手而立，不敢接话。
本宫倒是小瞧了她，皇后将剪刀搁在白玉盘中，发出清脆的声响，以为她是个安分的，原来在这等着呢。她想起那日家宴，想起文鸳送去的涮羊肉，想起皇上近来对承乾宫的，眸色渐深，去，给太后请安，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寿康宫内，太后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挥退了宫人，只留下了竹息。
她听着竹息低声禀报，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前朝秘药断子散，确实是她手中之物——那是先帝驾崩时，她从乾清宫的秘库中取得的。她只用过一次，用在……
“那药吃了怎会有孕？难道她没有吃？”
竹息惶恐的低下头，“奴婢去打听了，给祺嫔诊脉的是皇上的人，奴婢没在太医院见过，想必是先帝留给皇上的，奴婢也派人去悄悄打听了，承乾宫上下被皇上封了口，咱们的人进不了内殿，只说是祺嫔昨晚似是痛晕了过去，想必这胎不安稳，应该是服了药的。”
“那药若是和其他绝孕药一同使用...”
竹息瞳孔微缩，“以毒攻毒？”竹息慢慢的吐出这四个字，还带了一丝恍然大悟。
太后无奈的捏了捏眉头，“去，让皇后过来见哀家，还有送点养身的药材送去承乾宫。”
“是”竹息应下，看了眼头疼的太后，无奈的摇了摇头，还是退了出去，皇后娘娘这是何必呢？主子明明已经答应出手了啊，还有柔贵人那里....
————————景仁宫————————
景仁宫的晨光照在青花缠枝莲纹的瓷瓶上，将那朵被齐根剪落的墨菊映得愈发颓败。皇后宜修坐在妆台前，任由剪秋替她梳理发髻，目光却始终落在那朵墨菊上。
娘娘，剪秋低声道，寿康宫那边传话，太后请您过去。
宜修唇角微微一勾，转瞬即逝：知道了。把那支凤穿牡丹的步摇戴上，本宫今日……要见的是太后。
剪秋手下一顿，却不多问，只将那支沉甸甸的金步摇簪入皇后高耸的发髻。镜中的宜修端庄华贵，四十岁的年纪，眼角有了细纹，却因常年养尊处优，肤若凝脂。她望着镜中人，忽然想起纯元，那个永远停在二十岁的女子，那个即便死了也要横亘在她与皇帝之间的影子。
走吧。她起身，凤袍曳地，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寿康宫内，檀香袅袅。太后端坐在上首，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闭目养神。竹息立在一旁，见皇后进来，微微福身，却未出声。
臣妾给皇额娘请安。宜修盈盈下拜，姿态恭顺。
“都退下吧，留下剪秋和竹息。”众人行礼退下，顺手关上了门。
太后睁开眼睛，那目光像两口深井，幽幽地望过来：坐吧。
宜修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了，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等着太后开口，心中却已转过千百个念头，是祺嫔有孕之事？又或者……
承乾宫的事，你知道了？太后开门见山，声音沙哑。
回皇额娘，臣妾一早便知道了。宜修垂眸，皇上晋了祺贵人的位份，又封了承乾宫，臣妾还没来得及去贺喜。
贺喜？太后冷笑一声，佛珠在指间顿住，宜修，你告诉哀家，你给祺贵人下了什么药？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宜修指尖一颤，却面上不显，只抬起头来，目光坦然：皇额娘这话，臣妾不明白。
不明白？太后将佛珠重重搁在案上，那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竹息，去外头守着。剪秋，你也出去。
太后……剪秋迟疑地看向皇后。
出去。太后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剪秋与竹息对视一眼，双双退下，将殿门轻轻掩上。阳光被隔绝在外，殿内只剩两盏宫灯，将太后的影子拉得很长。
现在，只有你我二人。太后靠在椅背上，声音疲惫，宜修，哀家问你，你给祺贵人下的，是不是绝孕一类的药物？
宜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癫狂，几分自嘲，像：皇额娘既然知道了，又何必再问？
她在演戏。宜修冷冷开口，声音像淬了冰，皇额娘，咱们都被她骗了。那瓜尔佳氏，平日的愚蠢一定是装的，她的心机，深不可测。不然为何服用了绝子药，竟然还能有身孕？！她是满族大姓，长相貌美，绝不能让她威胁到三阿哥的位置，臣妾自然也是为了乌拉那拉家着想。
太后霍然起身，却因气血上涌而晃了晃，你可知那祺贵人体内，还有哀家的断子散
宜修瞳孔骤缩。原来，太后也动了手？原来，她们二人，竟不约而同地想要除掉那个丫头的子嗣？
皇额娘……她声音发颤，您给祺贵人下了断子散？
哀家没有直接给她下，太后重新坐下，声音里带着几分颓然，那药，是通过旁人的手……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宜修，你告诉哀家，为何她服了红花麝香，又中了断子散，竟还能有孕？
“那她一定都是演的，必定心机颇深。”宜修恨恨的开口，
臣妾的红花麝香，皇额娘的断子散，宜修一字一顿，两药相冲，以毒攻毒，反倒让她有了身孕。这不是巧合，这是她算计好的！
荒谬！太后厉声喝道，她如何能知道哀家有断子散？如何能算准你会下药？宜修，你永不知足，到如今还要推诿！
宜修霍然起身，凤袍在灯影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臣妾不知足？皇额娘，臣妾的弘晖是怎么死的，您忘了吗？臣妾这些年看着一个个妃嫔有孕、生产，臣妾的心……她捂住胸口，眼眶泛红，臣妾只是想要一个公道！那瓜尔佳氏凭什么？她不过是个小小贵人，凭什么能得到皇上的垂怜，凭什么能有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