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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这日,紫禁城难得放了晴。

日头刚过午,各宫的太监宫女便像蚂蚁搬家似的忙碌起来。翊坤宫正殿到乾清宫的甬道上,鎏金宫灯一盏挨着一盏,灯罩上绘着五福临门、年年有余的吉祥纹样,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内务府总管亲自带着人检查了三遍,生怕哪盏灯不亮、哪块窗纱破了,触了华贵妃的霉头。

年世兰今日打扮得极隆重。

她穿了一身正红色织金团凤纹的吉服袍,外罩一件狐皮嵌珍珠的坎肩,头上戴着紫金翟凤冠,冠上缀着拇指大的东珠八颗,随着她走路微微颤动,晃出一道道刺目的光。

她本就生得明艳,这般盛装之下,更是艳光四射,仿佛整座宫殿的光芒都聚在了她一人身上。

娘娘,颂芝替她最后整了整衣襟,低声道,各宫娘娘小主都已入座,敦亲王、慎郡王并几位宗亲也都到了,果郡王也在来的路上。太后那边......太后身边的竹息姑姑传话,说太后风寒未愈,只露个面便回慈宁宫,柔嫔胎像不稳告了假。甄答应大病未愈告了假。

年世兰唇角微微一翘,那弧度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快意:知道了。去,让莺儿准备妥当,等她那一曲唱完,本宫再敬酒。

乾清宫正殿内,金漆雕龙的十二扇屏风早已撤去,换成紫檀木嵌百宝的万寿无疆图,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正中设着须弥座,上铺明黄缎绣金龙的坐垫,那是御座。御座前垂着一道珍珠帘,帘后是六扇缂丝屏风,上头绣着九龙出海,寓意天子威仪四海。御座右侧设一席,铺着大红织金团凤纹的锦缎垫子,靠背处立着一只紫檀木雕的如意云纹屏,那是今日家宴中位份最高的华贵妃的席位。

御座左侧亦设一席,铺着石青色织金祥云纹的锦缎垫子,靠背处是青松仙鹤图屏风,那是太后的位置——虽太后未必久留,但礼不可废。

殿内金砖墁地,早被太监们用细布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正中央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两侧依次排开矮几与锦垫,供宗亲与嫔妃入座。

东侧依次为敦亲王、果郡王并几位皇室宗亲的席位,西侧则是敬贵妃、嘉祺妃、齐妃、芳妃、瑾嫔、洛贵人、姝贵人、惠贵人、方佳常在等人的位次。

东西两侧又各设一列宫女太监的侍立之处,手捧唾壶、巾帕、酒壶,垂手肃立,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右边靠近妃位的位置,便是敦亲王、果郡王和几位皇室宗亲的席位。

文鸳到得不算早。

她如今肚子大得惊人,七个月的双胎让她行动起来像个摇摇晃晃的企鹅。玉妙和玉娇一左一右搀着她,月笙在后头替她拢着斗篷,守成在前头开路,阵仗比太后出行还夸张。

嘉祺妃娘娘到——

殿内的喧嚣声低了低,众人纷纷侧目。文鸳扶着玉妙的手,慢悠悠地跨过门槛,身上那件绛紫色绣折枝桃花的吉服袍被她撑得鼓鼓囊囊,腰间的玉带早就松到了最后一格。她头上没戴繁重的凤冠,只梳了个圆髻,插了两支点翠镶珍珠的簪子,看着随意,却衬得她肤白如雪,别有一番慵懒的贵气。

嘉祺妃妹妹来了,敬贵妃率先起身,笑着迎了两步,快些入座,这大冷天的,可别冻着。

多谢敬贵妃姐姐,文鸳冲她笑了笑,目光扫过殿内,落在右侧那张空着的席位上,挑了挑眉,华贵妃娘娘还没到?

娘娘在后头准备呢,说是要给皇上一个惊喜。

文鸳了一声,没再追问。她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那是左侧第三席,前头隔着敬贵妃和太后的空位。

她刚一落座,便从袖中摸出一块桂花糕,趁着众人不注意,飞快地塞进了嘴里。

玉妙在一旁看得直瞪眼:娘娘......

文鸳冲她眨眨眼,腮帮子鼓鼓的,本宫午膳没吃饱,这会儿饿得慌。你且看着,别让旁人瞧见。

玉妙哭笑不得,只得替她挡住众人的视线。

不多时,外头传来太监尖利的通传:皇上驾到——华贵妃娘娘到——

殿内众人齐齐起身,垂手肃立。只见胤禛一身明黄色绣金龙的吉服袍,外罩玄狐皮大氅,头戴东珠朝冠,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他身后半步之遥,年世兰紧随其后。按大清礼仪,皇上入殿,须先登御座。

胤禛拾级而上,在须弥座前驻足,转身面向殿内,待众人行礼毕,才缓缓落座。

平身,入座。胤禛淡淡道。

谢皇上。众人这才起身。

年世兰起身,在御座右侧的锦垫上端端正正地坐下。她微微侧身,面向皇上,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仪态万方。待她坐定,下首的敬贵妃、文鸳等人才依次重新落座。

这便是大清的规矩——天子未坐,无人敢坐;天子未言,无人敢言。即便是贵妃,也得等皇上落了座,得了准许,方能入座。

年世兰侧过脸,冲胤禛露出一抹明艳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皇上,臣妾今日这身装扮,可还入得了眼?

胤禛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淡淡道:极好。

就这么两个字,年世兰却像是得到了天大的夸奖,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露出纤细的腕子上那只赤金嵌红宝石的镯子——那是皇上当年在潜邸时赏她的,她戴了十几年,从未离身。

文鸳看了眼,不由得吐槽,胖橘的存货挺多啊,皇后手里还有个玉镯来着,也不知道纯元皇后手上的是什么镯子?

不多时,外头传来太监尖利的通传:太后驾到——

殿内众人纷纷起身,垂手肃立。太后被竹息搀扶着,慢悠悠地走进殿内。她今日穿了一件深紫色绣万寿纹的吉服袍,外罩玄狐皮大氅,头上戴着扁方金凤冠,看着倒是精神,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她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走路时脚步虚浮,全仗着竹息和两个小宫女左右搀扶。

儿臣给皇额娘请安。胤禛起身,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太后的胳膊。

太后勉强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皇帝不必多礼。哀家这风寒还没好利索,太医说不宜久吹冷风,哀家便不来凑这个热闹了。你们年轻人好好乐一乐,哀家回慈宁宫歇着去。

她说着,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在文鸳鼓囊囊的肚子上停了一瞬,又在右侧笑着的华贵妃身上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皇额娘,胤禛蹙眉,您既然身子不爽,朕让太医再给您瞧瞧......

不必了,太后摆摆手,声音沙哑,柔嫔在慈宁宫陪着哀家,有她在,哀家便不闷。皇帝,你今日是主人家,别为了哀家扫了兴致。

她说完,也不等胤禛再劝,转身便往外走。竹息忙扶着她,脚步匆匆,那深紫色的背影在殿门口一晃,便消失在了寒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