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埃利奥特守林塔上空的暗蚀浊气已经散尽。
久违的阳光穿过枝叶,落在残破塔墙上,也照亮了外墙下方尚未来得及清理的暗红血迹。
空气里依旧残留着腐液、焦木和火药混合后的气味。
塔外每隔一段距离,便能看见堆积起来的魂兽尸体。
工程师与资源回收小队先从尸骸中取出蚀晶和魂核,再把还能利用的甲壳、骨片与特殊组织分类装箱。
几辆推土车跟在后方缓慢向前,将失去回收价值的庞大尸骸推离防线,再由喷火兵进行焚烧。
更远处,工程师没有修补坍塌的外墙,而是在损毁炮台和坦克碉堡旁拆卸仍能使用的红警模块。
金属敲击声一下接着一下,从清晨一直响到现在。
守林塔没有因为兽潮退去而恢复安静。
但这种忙碌,已经不再让人绝望。
蓝若站在兵营外,左臂被银灰色固定架牢牢束在胸前。
从肩部到手腕,一共六道机械锁扣贴着红警军装收紧。锁扣内侧还有微型感应器,时刻监测骨骼位置,避免已经接好的肱骨与尺骨再次错位。
两天时间,足以让红警空间和医疗室控制住伤势,却不足以让多处断裂的骨骼完全愈合。
蓝若尝试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
指尖只传来极为微弱的麻木感。
负责治疗的工程师至少三次提醒他,这条手臂接下来不能承受任何力量,否则刚刚固定的骨骼还会再次断开。
蓝若没有逞强。
他已经从裂脉深处活着回来,没有必要再拿一条手臂证明什么。
兵营医疗室的大门向两侧滑开。
消毒药剂的味道随之扑面而来。
最靠近门口的病床上,凌瞬右臂同样被固定在支架中,背部伤口则覆盖着一层透明药膜。
他原本正在尝试用左手拆解一支mp5,看到蓝若进来,立刻停下动作。
“司令官。”
“医生允许你碰枪了?”
“没有。”
凌瞬回答得十分干脆,左手却不动声色地把拆到一半的mp5向枕头下面推去。
蓝若看了他一眼,没有揭穿。
旁边病床上,烽烬胸前缠着厚厚绷带,断裂左腿则悬在半空。
他刚才一直盯着凌瞬拆枪,此刻见武器只剩半截还露在外面,索性伸手把被子向上一拉,将那截枪托也遮了起来。
两人的动作并不快。
可至少已经能够自己活动。
红警战士是铁血的军旅战士,战斗让他们血脉喷张,但闲下来却是让他们抓耳挠腮似的百无聊赖。
再往里,惑灭坐在床边,额头那道裂开的印记已经重新闭合,只是颜色依旧暗淡。
心灵反噬留下的影响还没有完全消失。他偶尔会短暂失神,视线也无法长时间聚焦,但比起两天前七窍流血、意识即将熄灭的模样,已经好了太多。
鹤如烟正在医疗机械的辅助下缓慢屈伸左腿。
她肩部被晶片贯穿的伤口已经封闭,断裂的腿骨也被重新接好。暗绿色雾气贴着皮肤流动,不断配合药物修复受损血肉。
每一次弯曲膝盖,鹤如烟眉心都会轻轻收紧。
可她从头到尾没有停下。
黄昏在最里面的隔离床上。
他的伤势原本仅次于一念,身体多处骨骼断裂,内脏也受到心灵气波与兽王力量的双重冲击。
如今他已经清醒,身上仍连接着数条输液管,面前却悬着一块战术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治疗数据,而是乌尔峡谷的黄金采掘进度。
“第二层防线不再重建,三个缺口已经用活动路障暂时封住。”
“腾出的工程机械全部调进采掘区。两条辅助采掘线已经接入,从今天开始二十四小时不停机,日产量预计可以提高到一百五十公斤左右。”
蓝若抬手关掉了他面前的屏幕。
“先养伤。”
“这种程度的伤势不影响我进行规划。”
黄昏试图重新开启屏幕。
医疗机械却先一步发出警报,几条固定带随之收紧,把他重新压回床上。
凌瞬立刻把脸转向另一边。
烽烬则闭上眼睛,肩膀却明显抖了一下。
黄昏面无表情地躺了几秒,终于放弃挣扎。
医疗室里的气氛随之松缓了一些。
他们都受了重伤。
但已经醒了。
按照医疗系统给出的评估,再有几天时间,黄昏、凌瞬、烽烬、惑灭与鹤如烟便能先后恢复,重新回到各自的岗位。
蓝若站在病床之间,目光从几人身上一一扫过。
那日裂脉空腔中的最后一幕仍旧无比清晰。
凌瞬被断裂魂根贯穿后背。
烽烬胸骨塌陷,左腿折断。
惑灭七窍流血,额头印记当场裂开。
鹤如烟拖着断腿,端起只剩六颗子弹的AK47。
黄昏则更早一步挡在自己身前,被兽王正面重创。
任何一个动作慢上一秒,他们之中都会有人永远留在那里。
蓝若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将右手抬到胸前,对着几人郑重敬了一个军礼。
黄昏最先抬起手。
凌瞬、烽烬、惑灭与鹤如烟紧随其后。
没有人提起那些已经没能回来的战士。
可他们都知道,这个军礼同样属于那些人。
离开医疗室以后,蓝若没有立刻走远。
他在走廊尽头停下,意识缓缓沉入红警空间。
辽阔空间中,一念仍旧安静躺着。
他的身体表面已经看不到明显伤口,呼吸也十分平稳,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普通沉睡。
可真正严重的从来不是肉体。
噬脉兽王借污染地脉反向冲击数百道心灵连接,几乎在同一瞬间撕裂了一念的精神世界。
红警空间能够不断修补他的身体,却无法像接续骨骼一样,把破碎的精神力强行拼接起来。
蓝若顺着两人之间的精神联系向前触碰。
黑暗深处,很快传回一道极为微弱的回应。
那道回应细得像一根随时都会断裂的丝线。
它证明一念依旧活着,也证明他的意识仍在缓慢恢复。
但仅仅如此。
两天过去,那道精神波动只比最初稳定了一点,距离真正苏醒仍旧遥远。
兵营医疗系统对此没有办法。
工程师检查过所有资料,也找不到能够加快精神修复的设备和药物。
蓝若同样不敢用自己的精神力强行唤醒一念。
外力稍有不慎,便可能让本就脆弱的意识再次崩溃。
他只能把一念继续留在红警空间中。
那里没有外界干扰,也不会再出现第二次地脉反冲。
只要精神联系没有断,蓝若便愿意等。
意识退出空间时,外墙方向正好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一段在兽潮中倾斜的木墙被工程机械彻底放倒,大片灰尘随之升上天空。
蓝若走出兵营,再次看向埃利奥特。
两天前的最后一轮进攻,几乎把这里变成了废墟。
正面外墙有三段完全坍塌,东侧自动炮台的弹药全部耗尽,其中七座炮台被高阶蚀兽连根掀翻。
两处坦克碉堡只剩扭曲钢架,铺在塔外的防御阵地也被魂兽尸体和战车残骸填平。
有一只噬魂甲兽甚至冲到了距离守林塔主体不足二十米的位置。
若兽潮再晚退五分钟,东侧阵线便会被彻底凿穿。
乌尔峡谷同样没有好到哪里去。
第二层防线被打开三处缺口,数百只魂兽一度冲入内部通道。负责留守的战士依靠最后几座盖特机炮、坦克碉堡与提前埋设的炸药,才把它们堵死在第三层防线以外。
埃利奥特与乌尔峡谷仅在最后一轮进攻中,便又有三百余名战士阵亡,六百多人受到不同程度的伤势。
这还没有算上跟随蓝若进入裂脉的施工队伍。
两百余名战士、工程师与狂兽人进入地下,最终却没有一名普通作战单位活着走回守林塔。
他们的名字已经被一一录入阵亡名单。
各塔守将已经把当前战果、战损与兽王的情况一并汇报给了同盟。
同盟随后传回了明确回复。
兽王死亡,残余魂兽逃回南部蛮荒,本年度兽潮已经被提前打退。
蓝若只需继续驻守埃利奥特十五天,确认南方不再出现大规模魂兽回流,便可以结束这次临时守塔任务。
十五天后,埃利奥特将重新交还原守将奥尔登·里夫斯。
蓝若接受了这个安排。
这个结果正合他的心意。
他从来没有打算长期留在南部边界。十五天足够完成战后收尾,也足够把能够带走的资源全部整理妥当。
从收到回复的那一刻起,埃利奥特所有扩建项目便全部停止。
已经坍塌的本土塔墙不再重建,损毁的固定防御也不再补充,只以活动路障、移动战车和现有火力维持最后十五天的基本警戒。
兵营结束了战时连续生产,不再为埃利奥特补充新兵,只保留医疗、整编与现有人员恢复功能。
战车工厂也不再为埃利奥特补充新战车,只负责修复那些能够随军带走的车辆。
每一辆完成维修的战车、每一套从废墟中拆下的红警模块,都会直接划入返程序列。
蓝若没有打算用自己的黄金,替一座十五天后便要交还的守林塔重新填满防线。
他让工程师把更多精力放在资源回收上。
战场遗留的蚀晶、魂核、可利用的魂兽材料、没有损毁的弹药,以及红警军团自己的战车零件,都在被不断收拢、登记,随后送入红警空间。
乌尔峡谷也进入了最后一轮开采。
蓝若以后不会再回到这里,十五天便是红警部族留在矿场的全部剩余时间。
除了维持入口与矿区核心安全所需的最低火力,其余工程机械和运输力量全部投入采掘。
能采出多少黄金,便带走多少黄金。
等最后一天结束,奴隶矿场、裂痕产生器与其余红警设备也会被一并收入空间,不在乌尔峡谷留下任何红警设施。
至于损失的兵力,等回到尼卡斯山以后,红警体系自然能够慢慢重建。
其余守林塔付出的代价更为沉重。
格里姆肖最后一轮新增阵亡六百余人,塔顶那座银青色弧形魂木阵盘断裂了一角,外层三道防线只剩最后一道还能勉强使用。
林德米尔的藤墙与泥沼全部被魂兽踏平,五百多名战士死在塔体下方,临时治疗区直到兽潮退去后十多个小时仍旧挤满伤员。
索恩布里最后一轮新增阵亡接近七百,巴罗亲自守卫的塔门被撞出一道贯穿裂痕,魂兽留下的爪印甚至越过了门洞,落在内部承重魂木上。
更远处各座守林塔的新增阵亡,大多也在四百到八百之间。
有两座守林塔的外围建筑被彻底夷平,一座塔基发生偏移,还有数座核心魂阵在最后关头停止运转。
所有守林塔都没有失守。
也正因为没有失守,活下来的人才更清楚他们距离全线崩溃究竟有多近。
兽潮刚刚退去时,防线上甚至没有立刻响起欢呼。
许多战士依旧握着武器,保持着准备迎接下一次冲锋的姿势。
有人盯着南方看了几分钟,确认魂兽真的没有回头以后,才靠着满是血迹的掩体坐下。
也有人刚刚张开嘴,眼泪便先一步流了下来。
他们没有力气庆祝。
只剩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迟来一步便会将人彻底压垮的后怕。
过去两天,除埃利奥特外,各塔都在重建。
赫尔曼、塞拉斯与巴罗并不是临时接管防区。他们的本职便是守卫各自的守林塔,只要任期没有结束,兽潮退去以后也必须继续留在这里。
更远处各塔的守将同样如此。
他们没有十五天后便能离开的余地,也不可能把满目疮痍的防线原样留给别人。
能被重新扶起的墙体被钢索和魂藤固定,尚未完全破碎的阵纹也被工程师一段段接回。
可真正的问题并不在塔墙。
噬脉兽王虽然已经死亡,它对南部生机林造成的破坏却没有随之消失。
大量魂根被撕裂,地底魂脉也在长时间抽取中变得干枯。
一些原本能够自行愈合的裂口,如今只剩灰白色断面。还有一些魂根表面依旧残留黑色瘤结,只能先被隔离,不能立刻接回主脉。
守林塔附近的魂木叶片正在大面积发黄。
魂阵能够汲取到的生机魂力还不足以支撑全面修复,只能优先维持警戒、照明和最基础的防御。
现有库存也已经见底。
修补魂阵需要新的魂木,稳定魂脉需要大量药剂与能够承载生机魂力的晶材。这些东西不是从废墟中拆几块木料便能代替的。
各塔守将现在能做的,仅仅是把破损处暂时封住,等待同盟从后方送来真正的修复材料。
埃利奥特的魂根与魂脉同样受损,但蓝若只会维持它们在十五天内不再恶化。
真正的塔体与魂阵修复,将在奥尔登·里夫斯重新接管以后进行。
兽潮已经结束。
整条南部边界却仍旧处于最虚弱的阶段。
蓝若归来后,赫尔曼、塞拉斯与巴罗都已经知晓裂脉下方存在兽王,也知道这头兽王正在借整场兽潮完成晋阶。
三人还亲自去过裂脉,核对了那具留在地下的庞大尸体。
他们不知道最后一战的细节。
不知道是谁完成了最后一击,也不知道蓝若一方究竟动用了怎样的力量。
蓝若只承认噬脉兽王由己方解决,在谈及这件事时,从未向他们提起一心。
他们只知道,残缺兽典中那头足以比肩议会长、晋阶成功后甚至可能超越议会长的噬脉兽王,已经死了。
尸体不会说谎。
断裂的黑色骨甲、熄灭的六条眼缝,以及胸腔中碎成两半的晶核,都足以证明蓝若带回的消息。
赫尔曼从裂脉返回后,许久没有说话。
他最擅长衡量利益,也最习惯从别人的言语中寻找可以利用的缝隙。
可面对那具尸体,所有试探都失去了意义。
塞拉斯重新审视了此前有关红警部族的每一份判断。
巴罗则难得收起了粗声大气的态度,之后传来的战报中,再也没有出现任何轻视之语。
忌惮不可避免。
能够斩杀那种存在的力量出现在自己身边,没有哪一名守将会真正安心。
但与忌惮同时出现的,还有无法否认的敬意。
若不是蓝若带人进入裂脉,他们面对的便不只是这一次兽潮。
一旦兽王完成晋阶,整片南部生机林都有可能被吞空。到那时,守林塔、塔内战士,甚至更北方的同盟腹地,都只会成为它继续壮大的养料。
所以从核对尸体的那一刻起,三名守将看待蓝若的态度已经彻底改变。
不再是受到议会安排、暂时接管埃利奥特的流衍部族首领。
而是一个真正拥有决定南部边界存亡力量的人。
蓝若对此没有表现出多少兴趣。
敬畏也好,忌惮也罢,都比不上让一念尽快醒来重要。
他沿着塔后尚且完整的石路继续向前,很快看见了坐在一截断墙下的一心。
一心已经换下那身沾满魂兽血液的黑衣。
长剑仍旧放在右手边,剑鞘靠着膝盖,整个人与两天前站在噬脉兽王面前时没有多少区别。
在他身旁,还坐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
小姑娘裹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灰色外衣,双手捧着一只木杯。看见蓝若走来,她先看向一心,确认一心没有起身,才继续安静坐在原处。
蓝若早已注意到她。
却没有询问她的姓名,也没有追问她为何会跟在一心身边。
他只在一心对面坐下,把固定着的左臂放到腿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这个问题,蓝若两天前便想问。
只是从裂脉返回以后,伤员救治、兵力清点与各塔战报接连不断,一直到现在,两人才真正有机会坐下来交谈。
一心沉默片刻。
“最开始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会来?”
“我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召唤我。”
一心的回答依旧简短。
“最初,它指向南方,我后来确定那边是一个叫做青鸟丘陵的地方。我便往那里赶。”
“走到中途,我遇到了一支向南运送物资的队伍。他们说,你带着军队去了埃利奥特守林塔。”
“所以我改了方向。”
蓝若看着他。
“那股力量是什么?”
“不知道。”
一心微微摇头。
后面的事情无需再解释。
一心来到埃利奥特,知道蓝若进入了海潮沟,于是他穿过已经失控的魂兽狂潮,又在地脉空腔中拔出了剑。
早一秒,斑斓光焰尚未落下。
晚一秒,蓝若与鹤如烟便会被兽王和精英魂兽彻底吞没。
一心偏偏在生死顷刻赶到了。
蓝若曾经依靠间谍卫星、精神联系和红警科技计算过无数次战机。
可那一次,没有任何计算能够解释。
“不管是什么。”
蓝若缓缓吐出一口气。
“多亏了那神秘力量的召唤,它救了我的命。”
一心看了他一眼。
“我救的。”
蓝若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一声。
“对,你救的。”
旁边的小姑娘低下头,嘴角似乎也轻轻动了一下。
她把一直捧在手里的木杯递给一心。
一心接过,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回她手中。
动作十分自然。
蓝若没有再问。
他认识一心很久,也知道一心究竟有多么孤单。
一心不畏惧孤独,却也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归处。
他习惯一个人握剑,一个人面对敌人,也习惯在所有事情结束后重新上路。
以前有泽文·马尔克斯——可他不在这里,而且等到一心回去,也不知他是否还活着、、、、、、
起初蓝若与泽文对此十分担心,担心一心会因为失去泽文这个精神依靠而无所适从。
但如今却多了一个人。
虽然她还不能完全替代泽文,但总归不是坏事。
蓝若站起身,没有打扰两人。
远处,拆卸损毁炮台和维修返程战车的敲击声仍在继续。
守林塔外还有尸体没有清理,地底魂根也远未恢复。
医疗室中,黄昏等人尚在养伤,一念则依旧沉睡在红警空间深处。
这场兽潮留下的问题还有很多。
但最黑暗的那一刻已经过去。
蓝若沿着石路向指挥室走去。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断墙下,一心仍旧把长剑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那个小姑娘坐在他身边,也没有离开。
阳光穿过残破塔墙,恰好落在两人脚下。
蓝若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他觉得,这样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