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最终先救出了警长。
他靠着最后一丝秩序本源，撬开那间关押警长的密闭隔间。锈蚀的铁门在规则微光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铁锈、尘土与血腥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缅因警长被漆黑的诅咒锁链困在冰冷的钢柱上，锁链勒进厚实的虎斑皮毛，深深的血痕沿着皮毛一路蔓延，它庞大的身躯瘫软倚着钢柱，呼吸粗重而紊乱，意识已经模糊了大半。
听到开门的动静，警长费力地掀了掀眼皮，琥珀色的瞳孔涣散，好半晌才辨认出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看见沈砚的瞬间，它喉咙里溢出一声虚弱却带着欣喜的呜咽，仿佛终于确认，接它回家的人来了。
沈砚快步上前，指尖凝出一缕秩序微光，将那几道缠绕的诅咒锁链从警长身上解下来。锁链脱落的刹那，警长庞大的身躯失去支撑，软软地朝着地面滑落。沈砚伸手，稳稳接住它，把它沉重的身体小心地抱进怀里。警长的深灰色长毛沾满尘土与血迹，体温偏高，皮毛下隐约还能摸到诅咒残留的灼伤，可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它终究还活着，撑到了他们赶到。
沈砚把警长交给守在外面的金刚和奔雷，让它们先将警长带往安全地带，抚平它紧绷的神经。三只安保猫喉咙里低低应了一声，小心翼翼驮着警长往厂房外撤去。
沈砚则转身，快步回到厂房。
林烬仍昏迷在断墙边，靠着锈蚀的钢结构立柱，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他后背那道被无相撕开的伤口依旧在渗着漆黑色的暗影本源，失去血月力量支撑的躯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沈砚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伸手，极其小心地，将那具昏迷的天灾躯体背起来。
林烬一米九二的高大身躯沉甸甸压上沈砚肩头，后背那道狰狞的伤口隔着单薄衣料，传来一阵温热的濡湿。沈砚一手托住他的腿弯，一手牢牢揽住他的腰，将那具沉重的躯体稳稳背在背上，不让他滑落半分。
他选择背，而不是抱。
背，能让林烬的头靠在自己肩颈，能让那道流着血的伤口护在自己胸前内侧，不让它再受颠簸。他每走一步，都走得极稳极轻，像是怕惊醒了背上熟睡的人，又像是怕自己一个不稳，让那具濒临破碎的天灾躯体再受一丝损伤。他清楚林烬的核心正在崩裂，一点点细微的冲击，都可能让裂纹扩散得更快。
夜风裹着废墟的尘沙扑面而来，吹动沈砚散乱的长发。他透支的神魂让视线时不时蒙上一层灰黑，脚下一阵阵发软，仿佛随时会栽倒在地。可背上那具躯体，像是他唯一的支撑，让他一步都不敢停下。
“林烬，撑住。”沈砚的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没，却一遍遍重复着，“我们回家。”
月光在他脚边铺开，他背着林烬，一步步走出废弃冶炼工厂，踏上回猫咖的废墟路。
金刚、奔雷、虎啸三只安保猫带着警长在前方开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为背着林烬的沈砚隔绝一切潜在的危险。远处的血月静静悬着，血色月光温和地铺洒在废墟上，照亮他们回家的路。那些瘫软在厂房里的面具收集者残党，早已失去了追击的勇气，只能瑟缩在废墟角落，目送那道背人的身影越走越远。
这一段路，比来时不知长了多少。
来时，林烬撑着红伞走在他身侧，替他隔绝阴冷雾气，脚步沉稳，目光警惕，是那个强大到能击穿虚无的天灾护卫，是那个说“伞下无雨，我护着你”的人。此刻，林烬安静地伏在他背上，呼吸微弱，意识全无，再也无法撑起那把红伞，再也无法替沈砚挡下任何一阵风。
沈砚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缓一口气。透支的本源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因为喘息剧烈起伏，他咬着牙，把所有的力气都压在双腿上，继续向前。背上的林烬似乎感知到他的吃力，在昏迷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呢喃，像是一声无意识的呼唤。
“我在。”沈砚低声回应，脚步没有停，“我一直在。”
夜越来越深，废墟的风越来越冷。沈砚背上的那具躯体，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像一块正在降温的石头，连原本搭在他肩头的、宽厚有力的手掌，都变得冰凉发僵。沈砚本能地收紧手臂，让林烬更贴近自己，用自己的体温，去暖那具正在失去温度的天灾之躯。
金刚回头看了一眼，庞大的身躯放缓脚步，无声地靠近沈砚身侧，用厚实的皮毛挡在沈砚迎风那一侧，替他隔绝刺骨的夜风。奔雷和虎啸也默契地分列两侧，形成一个微小的、温暖的防护圈，护着背着林烬的沈砚，一步步穿过漫长的废墟。
不知走了多久，小巷尽头，那盏熟悉的暖黄色灯牌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那一瞬间，沈砚悬着的心终于松了一半，脚步却不自觉加快。猫咖的大门敞开着，暖光从门内淌出来，洒在巷口碎石地上，带着熟悉的咖啡与奶香的气息。雪球蹲在门内，海蓝色眼眸一眼就望见背着人回来的沈砚，喉咙里溢出一声又惊又痛的呜咽，猛地跳下猫爬架；知更扑扇着翅膀冲到门口，红棕短毛根根竖起，圆溜溜的眼瞳里满是焦急；将军庞大的身躯堵在门框边，看到沈砚背着林烬回来，琥珀色的瞳孔骤然收缩，低沉的吼声里满是不安。
沈砚背着林烬，一步跨过猫咖的门槛，走进那间满是咖啡与奶香的暖黄小屋。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让他几乎快要支撑不住，但他还是稳住了，一步一步，走到前厅那张铺着厚软垫的沙发前。
他弯腰，把林烬轻轻放在沙发上。动作小心翼翼，像在安置一件世间最易碎的宝物，让那具庞大的躯体平躺下来，又扶正他的头，让他枕在软垫上。放下的瞬间，他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跌坐在沙发边缘，一只手却始终没有松开，紧紧握着林烬冰凉的手掌。
“他核心受损了。”沈砚的声音沙哑，抬眼看向聚拢过来的猫咪们，目光却异常坚定，“需要慢慢蕴养。雪球，把秩序本源……分给他一些。”
雪球立刻上前，海蓝色眼眸里灵能翻涌，将一小团柔和的秩序之力轻轻渡进林烬体内。知更安静地蹲在沙发边，不再扑腾，圆溜溜的眼瞳望着昏迷的林烬，满是担忧。将军和金刚庞大的身躯伏在沙发两侧，低沉的呼噜声在厅堂里轻轻回荡，像是在用猫咪特有的方式，替林烬守夜。除尘也默默飘过来，用细软的灵能丝线，轻轻清理林烬伤口边缘沾染的尘土。
林烬依旧昏迷，可呼吸，似乎比方才平稳了一点点。
沈砚坐在他身侧，握着他的手，目光落在那张苍白沉睡的脸上。指尖轻轻抚过林烬的眉骨，抚过那些因透支而拧出的褶皱，心里一遍遍翻涌着那个沉默高大的身影，明明核心已经撑不住了，还是拼着命挡在自己面前，用后背接下无相那一击。
无相临终那句预言，此刻忽然在脑海里清晰响起——
“你的日常，迟早会被终结撕碎。”
沈砚指尖微微收紧，把林烬冰凉的手握得更紧。他抬眼望向窗外，血月的光芒已经渐渐淡去，天色将明。他垂眸看着沙发上昏迷的、为他挡下致命一击的人，轻声开口，不知是说给昏迷的林烬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只要你在，日常就在。我不会让它被撕碎。”
猫咖里，暖黄的灯光静静照着。林烬昏迷着，警长被安置在里间的软垫上慢慢恢复，三十余只猫咪各自守着，有的守在林烬身边，有的守在警长身边，低低的呼噜声交织成一片温柔的守夜曲。沈砚坐在林烬身边，一夜没有合眼，也没有松开那只手。
血月西沉，天边泛起一线微光。黎明，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