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挂钟的分针转过整整一圈半。
试卷上的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各自成行，依旧整齐而冷漠。
温澄凝握着黑色签字笔，悬腕在姓名栏落下繁体的“温澄凝”三字。
收起笔尖，她双手交叠拢在桌面边缘，脊背挺得笔直，坐姿与前朝坐在东宫批阅奏章时没有半分差别。
交卷的电铃声响透整栋教学楼。
监考老师走下来抽走那张答题卡。
纸面上除了姓名栏端正的三个墨字，下方的选项框全是雪白的空白。
监考老师低头翻看了两次，才把卷子按进密封袋。
第二场数学试卷随即分发下来。
温澄凝翻开墨香未散的卷面。
各种几何图形纵横交错，大大小小的函数符号盘踞在方框里，看着像边关未曾破译的密文。
她拿起塑料透明尺，端详着最后一道大题里的三角形Abc。
片刻后，铅笔沿尺沿划过，在图形正中添出两条笔直的横线。
一条封住右翼退路。
一条径直插向辎重粮道。
画完，她将长尺平平整整压在草稿纸旁。
不会就是不会，强行涂抹无异于军前胡乱应答。
午后阳光被百叶窗割成细条。
第三场语文考试开考不到二十分钟，班主任陆青岚拿着巡查夹从后门走了进来。
上午校长助理在楼梯拐角拦过她一次，话里话外透着苏家的背景，暗示她打分时可以宽松些。
陆青岚当时只回了一句按章程办。
走到靠窗的桌边，她本想看看这个特殊借读生能撑多久。
温澄凝正伏案落笔。
笔尖在粗糙的现代答卷纸上划过，留下的繁体行楷骨骼停匀，撇捺之间带着极规矩的力道。
陆青岚脚步停住。
阅读理解节选了一段大盛时期的治水公文。
温澄凝没套用答题模板里的术语，直接用大盛内阁制诰的骈俪行文，分条缕析将水患根由列在横线上。
写到第三条，她的笔尖停在文中一个“渊”字上。
那是大盛开国先祖的御讳。
中性笔在那个字上轻轻画了个圆圈，顺手在页边批了四个规整小字。
“犯讳。”
“缺笔。”
陆青岚盯着那行批注看了好一会儿，眉心轻轻跳动，一时竟不知该先扣她的繁体字分，还是该核对这段公文的出处。
最后的作文题目是《规矩与变通》。
温澄凝略微思忖，笔走龙蛇。
从京畿官立医馆的规制变迁，一路剖析到藩镇截留户部钱粮的弊窦。
每一处条目后面，都清清楚楚压着实打实的施政利弊。
整整三面答题纸写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场是历史。
开考前温澄凝神色尚算从容，直到翻至最后一道二十五分的大题。
材料栏印着一行黑体字：“大盛覆亡，起于后宫奢靡，国帑耗竭以致北疆军溃。”
温澄凝的指尖压住卷边，笔端悬停，在纸面上洇开一团墨痕。
母后临终前胸膛浸透的血迹，父皇战死承天门的号角，八百多年过去，在后人的竹简墨迹里，竟只落得一句后宫奢靡。
她没有依题意作答。
笔尖重重压下。
“宣和四年十月，京畿存粮共计三百七十万石。”
“赈济北境四州拨粮一百二十万石，余数尽拨北伐军前，太仓实已无存粮。”
她从世家隐瞒田亩的手段，一直写到地方重臣私铸兵戈断绝赋税。
满满一页纸写到最末，她重重落下一笔。
“赈济与军饷皆有底账可勘，何来虚耗于后宫？”
“不究财源断绝之由，偏执一家之言论天下兴亡。”
写毕，温澄凝把签字笔轻轻搁在笔槽里。
终考铃声划破走廊的安静。
识海里的光屏闪了闪，幺幺四的声音重新跳了出来。
【评测流程结束，幺幺四恢复服务。】
【检测到宿主心率微快，记得按时喝水。】
温澄凝合上酸胀的眼皮。
“除了蛮文与术数，余下的倒不算难。”
【小澄凝，现代人一般管那叫英语和数学。】
“卷子里错漏颠倒的地方，我已经顺手替他们圈出来了。”
【……那我先替出题组谢过长公主殿下。】
走廊外头，陆青岚夹着试卷往办公室走。
校长助理快步跟在旁边。
“温同学情况特殊，分数的底线不必抠得太紧。”
陆青岚伸手护住文件夹。
“该扣的分一分不少。”
助理迟疑了一下。
“听说上午两门交了白卷？”
“英语和数学确实没写。”
陆青岚按住电梯按键。
“但你见过文言文用内阁诏书体翻译，还顺带把卷子里的皇帝避讳挑出来的白卷？”
校门外的大道旁，黑色的轿车开着双闪。
苏铭屿推开车门招手。
“澄凝，小舅舅订好了火锅，庆祝你第一天进现代考场。”
温澄凝研究了三秒门拉手，自己扣开门坐进后排。
苏铭青从副驾驶回过头，合上了膝头的报表。
“感觉怎么样？”
“英语与数学全空着。”
温澄凝抚平校服裙摆。
“语文与史学卷子里有些错漏，我替他们改妥了。”
苏铭屿扶着前排椅背转过头。
“你去参加入学考，还顺手给学校改卷子？”
“历史大题把大盛拨粮的数目写错了，我补上了兵部存留的底册。”
苏铭青揉了揉眉心，没有立即说话。
他原想着给外甥女请几个金牌名师补基础，现在看来，学校那边指不定得先被震出多大动静。
手机屏幕震动了一下。
崔羲贺发来了一份文档。
《高三数学基础框架梳理》。
附带了一条消息。
【听铭川叔叔说你准备高考，这份提纲先留着看。】
温澄凝指尖在屏幕上生疏地点了几下。
文档里满是坐标系与花体函数，刚在历史题里攒下的底气散得一干二净。
她端端正正敲字回复。
【崔羲贺。】
对面秒回。
【？】
【冒昧相询，图中之物究竟是何意？我委实看不懂。】
聊天界面静止了约莫半分钟。
【晚上有空吗？】
【补课的话，找我可以。】
温澄凝收起手机，看向身侧的长辈。
“大舅舅，崔羲贺说能替我讲授数学，火锅暂且记下，那两门白卷我想尽快补上。”
苏铭屿在前面啧了一声。
“那家黑珍珠餐厅我排了三天队，还赶不上崔家那小子几张破题纸？”
温澄凝有些不自然的拢了拢头发。
“其实考了零分，总归是...不大好看的。”
此时的育才高中历史教研组内，几位老师正围在长桌前。
青年教师拿着红笔指着那段文字。
“连宣和四年的转运数字都精确到了十万石，这从哪座古墓里挖出来的？”
组长推了推老花镜，翻开厚重的《大盛遗史》。
“没有确凿文献互证，写得再真也不能算对。”
“先按存疑扣分，查出确切来源再说。”
青年教师靠着桌沿笑起来。
“啧啧啧这文邹邹的答题，这孩子总不能真从八百年前走出来的吧？”
组长抬头扫了他一眼。
“做史学的，先问证据在哪。”
入夜，青年志愿服务站对面的职工食堂。
剥得干干净净的小龙虾堆在瓷盘里，旁边压着一张画满直角坐标的草稿纸。
崔羲贺捏着圆珠笔，在直角三角形的斜边点了两下。
“这里做一条辅助线。”
“再用勾股定理推导。”
温澄凝抬眼看他。
“何为勾股定理？”
“勾三股四弦五。”
崔羲贺抬起下颌，示意她看食堂顶棚交错的木梁架构。
“屋顶三角受力，原理是一样的。”
温澄凝眼底的茫然散去大半，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崔羲贺拉开纸盒，把温热的杨梅汁推到她手边。
“英语今晚先认全二十六个字母。”
“之后每天背二十个单词。”
“还有练字。”
“你的行楷底子很好，但高考统一扫描卷面，必须改写规范简体字。”
“每天临摹一张字帖。”
温澄凝放下握着的筷子。
“我早过了幼童启蒙之龄，何须再行临帖？”
“现代考试看的是统一规范，和年纪没关系。”
崔羲贺从包里抽出那张打印好的英文字母表，平铺在她面前。
“你总不想下次模拟测试，还在两张卷子上只画行军图。”
温澄凝看着白纸上形态各异的字母，指节收紧。
崔羲贺垂眸扫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指针。
“先学四十分钟。”
“休息十分钟。”
“按这个节奏来，效率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