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床头的手机闹钟在六点半准时震响。
温澄凝倏地睁开眼,长睫微动,指尖顺着声响摸索过去,稳稳按灭了那块发亮的屏幕。
院墙外隐约传来早班车驶过的闷响,床头柜角还压着昨夜写满的硬卡纸。
二十六个古怪符号,前十五个被她反复描摹了数遍,旁边用朱墨圈改的痕迹层层叠叠。
在大盛的皇城里,每逢卯时,宫门开钥,轮值换防的禁军披甲巡城,传令内侍的碎步声能穿透几层殿门,远比这处寂静的院落要森严忙乱。
温澄凝翻身坐起,拿过床尾那套昨夜刚送来的蓝白校服。
白衬衫配深色百褶裙,左胸口绣着规规矩矩的育才校徽。
往昔在大盛,她的衣袍需依品级、节令与典仪分定玄青或朱殷,连压襟的环佩都各有定制。
而眼下这身衣裳,除开肩宽衣长,再无旁的高低贵贱之分。
她抚平袖口的褶皱,走到书桌前将教材、习题册以及那叠英文字母表,逐一装进浅粉色的帆布包。
那是三舅苏铭屿前晚硬塞给她的物件,装完这几本书册,里头还空荡荡地塌陷了大半。
识海之中,幺幺四的幽蓝光屏适时浮动开来。
【现在是清晨六点三十一分。】
【提醒小澄凝,崔羲贺定的七点抽查马上就要到了,而且校门闸机必须在七点半前刷卡,迟到会被电子班牌全校通报哦。】
“我既已应下,便不会误时。”
温澄凝拿起桌上的塑料校卡,正面印着她的蓝底免冠相,底下横着一排细密的黑色条码。
她将卡片翻至背面,指腹擦过光洁的塑料膜,轻声问道:“此物无印无玺,仅凭这几道墨线,便能确认我是何人?”
【它不能单独证明你的肉身身份,但能在育才中学的终端系统里,证明你拥有借读通行的权限。】
“懂了。”
温澄凝把绳带套入颈项。
“不过是张行路通关的通行牌罢了。”
底楼餐厅里,沈兰芝早已备妥了温软的白粥与剥好的白水蛋。
温澄凝咽下最后一口温汤,向外祖母敛衽致谢,随后背起书包跨出前厅。
苏铭青备好的黑色商务车早已泊在阶前,司机毕恭毕敬地拉开车门。
“温小姐,苏总特地交代过,让我一路送您到教务处办妥手续。”
“送到校门即可。”
温澄凝侧身避开车门迎风处,神情平静。
“余下的阶石,我自己走。”
车子平稳地穿过晨光熹微的街区,楼厦连绵,巨大的荧幕招贴在车窗外飞速倒退。
抵达育才高中正门时,指针停在七点二十四分。
司机赶忙绕到后侧想替她提包,温澄凝却已单肩挽紧书包带子,先一步踏落地面。
“放学后,我自会给家中传讯。”
她合上车门,步履端正地走向校门处排列整齐的金属闸机。
前面的几个走读生将胸前的卡片往感应区随意一晃,机箱立时发出短促的蜂鸣,两侧的挡板应声缩回。
温澄凝驻足在队尾,神色自若地看清了前头三人的动作。
轮到她时,她抬手将硬卡稳稳贴上黑色的感应玻璃。
“嘀——”
绿灯亮起,挡板弹开。
温澄凝提步越过,心底暗自评判了一句。
这机关起落的速度,确实比大盛皇城的九道重门利落许多。
身侧两个同向而行的女生不由放慢了步子,眼神在温澄凝那张过分端丽的侧脸上来回打量。
“快看……是不是前两天苏家寿宴闹上热搜的那个?”
“网上都在传她是苏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女,那天还穿了一身破烂古装呢。”
细碎的低语落在风里,温澄凝身形未偏分毫,径直顺着青石阶梯踏入教学楼。
空气里浮动着白垩粉尘与消毒液的微涩气息,走廊尽头整齐的晨读声由远及近。
七点二十九分,她在高三一班门前停下脚步。
班主任陆青岚手里正夹着一本点名册,抬腕看表的同时看向她。
“温澄凝,守时是个好习惯,进来吧。”
讲台右上方的智能屏幕亮着当月的座位分布,温澄凝的座次被排在临窗第三排靠外侧。
陆青岚朝空位微扬下巴:“你的同桌是周蕊,先入座准备晨读。”
温澄凝卸下书包挂上椅背,端肃落座。
身旁的同桌周蕊蓦地转过脸来,厚重的圆框眼镜后,目光直白得毫无遮掩。
“你就是苏家塞进来的那个关系户?”
周遭翻动书页的沙沙声骤然一滞,前后两排几个男生假意整理文具,耳朵却齐刷刷竖了起来。
温澄凝抚平桌角上的借读确认函,转头迎上对方审视的目光。
“我是苏家的外孙女。”
“至于算不算凭私情插进来的关系户,等下月大考揭榜,你自能看清。”
周蕊捏着圆珠笔的指骨微微泛白。
她盯住温澄凝这张过于齐整的脸端详了数息,没再反唇相讥,只是默不作声地将自己的成套复习资料往桌线内侧猛地收拢了半寸。
两人平整的课桌当中,立刻划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木纹界线。
早读铃声清脆回荡,陆青岚在讲台前抬手轻叩。
“拿出古诗文篇目,晨读二十分钟。”
一时间,朗朗读书声充斥了明亮的教室。
温澄凝端坐在窗边,展开新发的语文课本,提起笔尖在晦涩的简化字旁,逐字逐句标注文正规范的繁体偏旁。
笔画虽简,她尚不顺手,落墨极慢,可骨架却撇捺严整。
周蕊从书本上方斜掠过来的视线掠过那些朱墨批注,抿紧的唇角微松,到底没把桌上的书堆推得更远。
第一节历史课,任课老师捧着一摞尚带墨香的活页测试卷踏进教室。
“十道选择,两道大题,四十分钟收卷。”
卷子自前排逐张传下。
温澄凝执起黑色水笔,视线扫过卷面。
整张试题皆是关于大盛末年府兵、田赋与边关战事的论述,题干里出现的官衔与城关,于她而言无异于故纸重翻。
她悬腕落笔,极力压平那些繁杂的旧体字形,换成昨夜硬背下来的规范简体。
首道大题盘问开元盛世之后的职官互牵,她依着材料细陈枢密院与三司之弊。
次题问及北境赈灾钱粮,她不仅答全了题面要点,甚至另起一段,顺带将当年四州调拨的损耗成数与转运时日逐一列在底侧。
至于末尾的驿传与烽燧调防,她更是将折冲府与沿边营寨的驻军虚实标得详实妥帖。
全卷写罢,温澄凝从头至尾核查了一遍名讳,拂袖起身,第一个走向讲台呈交答卷。
底下尚在抓耳挠腮的同学纷纷错愕抬头,历史老师也颇为意外地推了推眼镜,当场抽起红笔在讲台一角批阅起来。
红杠一路势如破竹地从选择题斩到主观大题。
下课铃拉响时,课代表将余下的卷子尽数收齐。
历史老师捏着温澄凝的那张答卷,目光在她额外补充的那几行粮道底账上反复逡巡,最后提起红笔,重重圈出那几行超纲的文字,在卷角批了两个苍劲的楷字——来源。
“温澄凝,标准采分点无一疏漏,满分。”
老师抬眼环视了一圈教室,声音洪亮。
“至于后面补充的沿边账目与调拨明细,卷面暂不计分,出处仍待核查。”
后排几张木椅发出一阵拖拽的刺耳杂音。
陈放伸长了脖子望向黑板侧面的成绩条,忍不住用气音撞了撞同桌。
“开玩笑吧?”
“她连课本都没翻过几页,大题居然能拿满分?”
温澄凝走回座位,自讲台上取回自己的答卷。
视线掠过卷尾朱砂圈出的“来源”二字,她指尖在纸沿轻压了一下。
现世之人不信亲历,只取实证。
这条规矩严丝合缝,并无不妥。
课间歇息未久,第三节数学课便如期而至。
新换的数学老师夹着厚重教案进门,抓起讲台上的白粉笔,在漆黑的板面上雷厉风行地画下一条抛物线,又飞快抄出一串由字母与符号杂糅的函数式。
“高三开局,先清算基础。”
老师指尖在更新后的点名册上点动,视线一抬。
“温澄凝,你上黑板,把这道题的二次函数顶点坐标公式写出来。”
粉笔灰在日光中簌簌下落。
温澄凝整肃衣袖,依言走上讲台,自粉笔盒中拾起半截白石灰棒。
黑板上的曲线与拉丁字母交错纵横,如同蛮夷部族未曾开化的图腾。
她凝视着那团公式,立在原地停顿了十余息。
“二次函数”与“顶点”这几个字她认得周全,但当它们与坐标方格排在一处,便成了任凭兵法韬略也破不开的死局。
台下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了一声轻嗤。
紧接着,后排几个座次隐隐传来了憋闷的嗤笑声。
温澄凝没有侧身回望,神情淡漠地抬起手腕,在漆黑的板面正中,一笔一划写下端端正正的两个大字。
不会。
后排坐着的陈放实在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我的天,连初三的顶点公式都不会写啊?”
温澄凝把粉笔稳妥地放回凹槽,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向教室后排那张笑得前仰后合的少年面孔。
那张脸生得倒端正,只是眉眼浮躁,得先记准了。
“我摸底测验,数学实得三分。”
温澄凝清越平正的声线在教室里荡开,不带半分羞恼与躲闪。
“不会便是不知,算不得什么隐秘勾当。”
“既然你笑得开怀,散学之后,便由你来教我。”
陈放卡在嗓子眼里的半截笑声骤然噎住,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前排几个女生抿着唇低下了头,肩头抖个不停。
数学老师扫了一眼花名册上的特别批注,抬手向下压了压。
“行了,先回座。”
“不会做题不犯法,肯认账就不算晚,把欠下的基础赶紧补牢。”
温澄凝微一欠身,神色端方地下了讲台。
“谨遵师训。”
步回临窗课桌,她扯过草稿纸,将黑板上的公式原封不动地照录入册,并在末尾规矩批注了两个楷字——待学。
身侧的周蕊正死死咬着水笔帽,笔尖悬在错题本上停滞不前。
下课铃声悠长响起,数学老师刚踏出教室前门,周蕊便冷着脸,将手里翻开的厚笔记本一把推了过来。
牛皮纸封皮横跨桌面,严严实实压垮了清晨刚刚划下的中界线。
“先说明白,我可没打算拉拢你。”
周蕊侧着脸紧盯窗外的梧桐树,语调飞快却极硬。
“我只是不想看见自己身边的同桌,天天在黑板前丢人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