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第一遍预备铃刚落,温澄凝还在和字母p互相为难。
她昨晚明明写了三十遍,今早再看,它依旧很像一面插错方向的旗子。
一觉过去,双方重新开战。
同桌周蕊从堆成小山般的参考书后斜瞄了一眼那张墨迹密麻的纸,忍不住撂了手里的笔。
“你再这么死瞪下去,p也不会自己举手投降!”
温澄凝又写了一遍,认真纠正。
“我在记它的弱点。”
教室前门忽然走进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师。
他直接走到窗边,叫了她的名字。
“我是历史教研组的季闻章,你可以叫我季老师。”
“早读下课后带上你的摸底评估卷,去一趟三楼办公室。”
周蕊脸上的笑当场收了回去,目光落向温澄凝桌上的历史卷。
那张卷子是满分。
可卷面上有好几处被红笔圈住,旁边统一写着。
数据来源?
早自习下课铃一响,温澄凝合上英语本,抱着试卷去了三楼。
她写下的粮数太细。
细到根本无法用一句“读过史书”糊弄过去。
走廊里还有没散干净的粉笔灰味。
历史组办公室只开了半扇窗,打印机刚停,纸墨味有些重。
老组长季闻章的办公桌上整整齐齐码放着数摞泛黄的书影复印件,边角全用铅笔工整注记着各馆藏机构的索书号与数字检索编码,显然是备考已久。
季闻章拉开对面的折叠椅示意她入座,随即把那份摊平的答卷推至桌案中央。
红圈正套着两行字。
京畿存粮三百七十万石。
赈北四州一百二十万石。
“这几个具体数额,你究竟是在哪部文献上翻到的?”
温澄凝早已想过这个问题。
只是当真坐在这间陈列着各类现代编目规整的屋子里,她依然无法给出任何经得起调档复核的去向。
她曾站在承天门的内阁偏殿里亲眼查阅过北库总册,也曾手执朱砂笔批过父皇母后定下的赈粮规程。
但那些承载着文字的皮纸藤纸,究竟是在叛军的烈火中烧成了飞灰,还是散佚在八百余年的沧桑尘土中,她没有半分凭据。
她若把亲历当来源,眼前这位老师大概会先建议家里带她去一趟医院。
屋里静了两秒,隔壁桌的热水壶跳了闸,发出一声脆响。
温澄凝迎着老组长的目光,给出眼下唯一诚实的答案。
“这些数目,我眼下确实拿不出公开凭证。”
季闻章眉心拧紧,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半分。
“三百七十万石,一百二十万石。”
“连发运司与度支司的交接顺序都没错分毫。”
“老头子我查遍了各家数据库,动用了当年的师生交情调阅未刊底档,才勉强对齐了这几条断裂的残文。”
“你一个刚满十八岁的高三学生,凭什么能将八百多年前户部的内账记成这样?”
这番诘问有理有据,不偏不倚。
温澄凝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领口内贴身藏着的半枚硬玉,随即平稳地将双手按回膝头。
“我早年读过极多大盛旧档杂录。”
“有些并非坊间公开发行的册页。”
老组长立刻追问。
“哪一部书?”
“在哪里读到的?”
温澄凝语调平缓。
“来源暂时说不清。”
温澄凝停顿了一下。
“但这几组数字之间,可以互相核验。”
老组长抬了抬眼镜。
“拿什么核验?”
“同哪一份出土实物相互印证?”
“古人传抄转录,错漏百出。”
“但凡落笔错了一位数字,后世推演出的国力赋税便能谬以千里”。
温澄凝没有争辩。
“所以我只说自己记得。”
“没说它现在能作证。”
老组长看了她几秒。
“那就先看能作证的东西。”
他从桌上抽出最下面的三张复印件,纸边压得齐整,他显然早就准备拿这些材料试她。
“这是近两年各大机构公开入库的北库残简。”
“谁都可以核对。”
温澄凝接过复印件,先看图版,没有急着看现代人的释文。
其中一张残片只剩半掌宽,墨迹断了几处,纵栏也被火烧掉一角。
她看到第二列时,指尖停了下来。
这套格式她太熟悉了。
起运、沿途耗损、实收、余存,每一项都有固定顺序。
可复原释文把实收和余存后的两组数字接反了。
温澄凝把纸页转正,食指点在两处数字旁。
“这里可能有抄录错误。”
“这两组数字的次序需要调换。”
老组长没有接话,只把椅子往前挪了些。
“依据是什么?”
“按大盛粮账的栏次,起运扣掉沿途耗损,后面应当对应实收。”
温澄凝把手指移到下一栏。
“现在这组数字接不上。”
“调换以后,实收能和前项闭合。”
“余存是否无误,再对同批结报就知道。”
老组长抓起桌边另一份资料,翻到贴了黄色便签的那页。
那是同批次残片的公开释文,末尾列着专家组的校勘说明。
资料背向温澄凝。
她没有探头,只坐在原处等他一栏栏核算。
屋里只剩纸页翻动和圆珠笔划线的声音,隔壁桌敲键盘的声音也停了一下。
老组长核了两遍,才拿起红笔,在两组数字之间画了一道调换箭头。
“专家组在这里标过存疑。”
“但没有确认该怎么改。”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
“你只看了一遍,怎么发现的?”
温澄凝看着那道红色箭头。
她脑中掠过北库官员跪地报账的旧事。
当年有人填错百位。
母后免了他的板子,罚他重抄整整六十册。
那人抱着六十册空白账纸,脸色比宫墙还灰。
温澄凝至今记得,但这段记忆不能拿来当做解释。
“大盛粮账有固定格式。”
“我之前见过同类账册,所以先按各栏关系重新算了一遍。”
老组长追问。
“在哪里见过?”
温澄凝停了两秒,含糊的回答。
“太久了记不清了”
季闻章放下手中的红笔。
“归根结底,依然是拿不出确凿出处。”
“是。”
老组长拿过桌角的布擦净眼镜,又重新戴好。
“做学问求实证,不能靠无头无尾的‘记不清’敷衍塞责。”
“不论是应付高考统考,还是步入正规史学研讨,这种含糊说辞一概行不通。”
温澄凝点头应下。
“学生明白。”
“不过,你能看出格式问题,说明你确实懂一些东西。”
老组长把复印件收回文件夹,语气依旧没有放松。
“历史研究容不得孤证与臆断。”
“辨真伪、明源流、求互证,这是底线。”
温澄凝肃容倾听。
这些规矩和当年查粮案有相通之处,却比她过去面对的规矩更严格。
过去她一句话就能让北库交账。
现代没有人需要认她的旧身份,也没有人必须相信她的记忆。
她想被承认,就得拿出与她们毫无关系的人看过以后,也无法否认的东西。
“我明白。”
温澄凝看着那三张复印件。
“所以我现在开始学。”
老组长把一张数据库入口清单推到她面前。
“书目版本、辨伪方法、文献数据库。”
“先去啃这三门基础功课。”
“以后每周三下午自习课来我办公室。”
“我教你基础的学术规范检索引证。”
“顺带教你怎么在高考答题卡上把该拿的分拿全。”
温澄凝接过清单,纸面上还留着打印机的热意。
“季老师,我会按时来。”
“多谢您。”
老组长摆了摆手,重新拿起那份北库残片。
“先别急着谢。”
“第一次作业,查清这三张复印件的公开出处。”
“少一个刊号,或者漏一条着录,都算没完成。”
温澄凝低头看向清单。
她连“刊号”具体要看哪一栏都不知道。
这一刻,三分的数学忽然显得十分和善。
不过这份严格让她安心。
至少眼前的人肯教她,现代人到底如何证明一件事。
温澄凝抱着清单离开办公室,第二节课的预备铃正好响起。
走到楼梯口时,幺幺四的蓝白光屏在她眼前展开。
【检测到北库公开残片档案。】
【该批文献经交叉比对,高度关联大盛末年京畿女幼医馆开支及北境调拨。】
【建议宿主先行掌握现代古籍检索规则,建立合法合规的引用链条。】
【当前优先推进项:目录学常识、文献分类法则、数据库检索。】
温澄凝在心底默然记下这几条规矩,随后让系统敛去了光幕。
季老师已划定考题,她必须凭借自身手段逐项求证。
光影收敛之际,帆布包内侧的黑色手机短促地震动了两声。
温澄凝在教室后门驻足,取出品种规整的黑色屏幕。
跳出的正是崔羲贺发来的讯息,字句一如既往的精炼。
“字母背到第几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