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早读铃声还没敲响。
周蕊把手机往前一推,越过了两人课桌中间的那道界线。
屏幕上正是昨夜年级贴吧里新冒出来的热帖,被置顶的图片里,那张历史评估卷的红笔批注被放大得格外显眼。
她没绕弯子,抬眼便问:“考前你见过这套题吗?”
前排两个同学本来正举着英语晨读册,听见动静,手里的书页半天没翻过去一下。
温澄凝看完截图,把手机推了回去。
“没见过。”
周蕊盯着她:“那凭什么信你?”
她问得直接,也没有先道歉。
“你不必因为同桌身份信我。查命题、印卷、监考和阅卷记录即可。”
周蕊往下滑了滑图片:“这些粮账呢?你从哪里看来的?”
她没有放过最麻烦的部分。
温澄凝碰了碰半枚玉锁,隔了片刻才回答:“我喜欢看古籍文献,碰巧记得罢了”
周蕊抿了下唇:“那这一部分,我保留怀疑。”
温澄凝答得痛快:“应当。”
“但提前拿题与粮账没有出处,不能混成同一件事。”
周蕊看了她几秒,点头:“这句在理。。”
第一节课前,陆青岚走进教室,拿走了陈放保存的新帖截图。
没在讲台上多说废话,只吩咐大家翻开课本读书,自己转身便出了门直奔行政楼。
十分钟后,班级群弹出一条简短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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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估原卷已封存,学校正式启动联合核查。
各位同学按作息表照常上课,不要去行政楼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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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务处里,评估原卷被装进档案袋,封条横着贴过袋口。
陆青岚把四边逐一按实,又在骑缝处签下姓名和时间。
校长助理翻着舆情简报,额头已经冒汗。
“先发个声明吧,这影响太不好了。”
“就说学校充分信任本校学生。”
陆青岚没有接这句话。
“相信不算核查结果,也堵不住这些风言风语攻击我们的学生。”
她把联合申请表翻到末页:“学生要讲来源,学校也得讲。”
“命题文件、打印权限、交接签字、监控和修改日志,一项都别省。”
陆青岚在班主任责任人栏签好字,又圈住信息保密一栏。
“核查结论可以公开,学生的住址、家属和其他成绩,谁都不许外传。”
教务处、信息中心和历史组的人来回跑了一天。
温澄凝端坐在窗边,自始至终没去行政楼打探半点风声。
黑板上数学老师正写出一串崭新的抛物线符号。
符号的模样她勉强认得,不过彼此间依旧生疏得厉害。
午休时,陈放从办公室门口晃回来,脸上写满吃瓜未遂。
“门关着。陆老师让我少操心闲事,多背二十个单词。”
周蕊头也没抬:“陆老师对你的脑容量判断很准确。”
陈放捂住心口,表情浮夸:“周蕊同学!”
“你偶尔保持沉默,其实更有利于促进同学团结!”
他伤得十分表面。
温澄凝没参与斗嘴。
她正在纸上反复默写刚刚数学课的公式运用。
一笔一划地在纸上推演顶点坐标的公式。
核查结果来的很快。
傍晚班会前,陆青岚先把一份目录放到了温澄凝桌上。
“这是排查通报摘要,待会儿在班里放投影。”
“你的原卷要不要全放出来给大家核对,你自己定。”
温澄凝把通报从头读到尾,目光在附件栏停下。
“这张历史卷和考务明细可以公开展出。”
“至于其他考砸的试卷,与作弊指控无关,不需摆出来让众人看热闹。”
陆青岚眼中泛起一点赞许,抽回纸张,大步登上了讲台。
多媒体白板瞬间投出一片亮光。
排查日志按分钟列得清清楚楚:命题档案全程加密,监考无离场记录,教务网络无外网访问留痕。
温澄凝的借读审核完全符合正规流程,与所谓的集团赞助资金毫无瓜葛。
白炽灯管底下,教室里原先细细碎碎的动静彻底没了,只剩下老旧投影仪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几个早晨还跟着论坛帖子瞎嘀咕的男生,这会儿默默把身子坐正了些。
“在联合排查的范围内,未见温澄凝同学存在提前接触考题的行为。”
“亦未见任何外力干涉阅卷打分。”
她语调平实,半分没给人扣高帽的意思:“学校维护学生,靠的是规程与铁证。”
陆青岚把页面切到最后一页,停了两秒。
两份匿名盲评表出现在屏幕上。
阅卷人此前都没有接触过这张卷子,使用的也是同一套评分标准。
第一份,一百分。
第二份,仍是一百分。
而网帖中咬死不放的那组具体粮数,已被阅卷组全数剔除,进行无涉密扣除重评。
考卷上的制度流变、财税弊窦和策论架构,依然严丝合缝地拿下了所有基础得分点。
即便刨除一切存疑数据,成绩依然巍然不动。
还是一百分。
历史组的季老师写了一行批语,字写得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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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分经得起复勘。
出处自当继续求索。
莫将学问与是非搅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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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澄凝望着那几行大字,搭在草稿纸边缘的手指慢慢松开。
她从不畏惧查验。
她唯独厌恶旁人将猜测与构陷扭结一处,最后让嗓门高的人平白占了便宜。
陆青岚合上面板:“校内的事,到这里便查清了。”
“育才高中容得下勤勉用功的孩子,但也绝不会给任何人搞特权遮羞。”
作弊的流言至此烟消云散。
班会刚结束,周蕊就把导出的细则长图甩进了班级群聊。
陈放点开长图看了一阵,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卷子就算把粮账那几笔神仙数据给拔了,还是满血。”
周蕊转头瞪他:“少打游戏。别一天跟风揣测同学,在这儿瞎起哄。”
周蕊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可手里那张手绘的英文字母速记发音表,却不着痕迹地往温澄凝的桌面多挪了半寸。
温澄凝刚看过去,周蕊便用直尺压住纸角。
“借你一节早读,记得原样还我。”
温澄凝收下发音表,十分知趣地没有多嘴追问具体归期。
学校的公告在贴吧置顶发了出来,风评立时翻转。
最先跳脚叫嚣作弊的几个账号接连销号,更多围观的同学开始就事论事。
“删去争议数据依然满分”的盲评截图被许多人顺手转发。
底下一条热评被顶了上来。
“她要是真能提前搞到绝密答案,何苦给自己搞个零分的英语?”
陈放刷得直乐:“互联网失忆速度,医学上都不好解释。”
然而教务处技术员随后送来的一张附页,又让大家脸上的轻松淡了下去。
网上流出的试卷照片并不是从后台导出的电子件。
画面底纹带着显示屏被抓拍时特有的水波纹,右下角还隐约映着教务处老旧机箱的黑色边沿。
这是有人趁历史组复核数据时,在办公室里偷偷拿手机对着电脑翻拍的。
当时各科老师进进出出,那个角落恰好处于监控盲区,一时半刻抓不出到底是谁动了手脚。
方恬坐在第二排,小声问了一句:“陆老师,能不能把进过屋的人挨个问一遍?”
陆青岚立在走廊窗边,神色微肃:“没凭没据,不能去诈问旁人。”
“拿莫须有的由头去乱查,跟网上造谣网暴没什么两样。”
抓不出翻拍的鬼影确实让人窝火,但这口气不能靠冤枉别人来出。
识海里的淡蓝光屏轻轻跳动起来。
幺幺四把一张新增的传播网铺在她眼前。
短短十二分钟之内,校外八个专发八卦的营销号同步发了同样的内容,连九宫格配图的排序都一模一样。
头一个发文的账号粗心大意,把“评估”敲成了“评诂”。
后面七个照抄不误。
这就很讲义气了。
连错别字都生死与共。
温澄凝低头看着光幕上整齐划一的发文节点,指腹蹭过书包带上的合金扣,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跟着同一根提线唱影戏。”
“连抄书都懒得多看一眼,真当别人都是瞎子么?”
幺幺四的提示音收得极轻,半点没越矩。
【新增公开传播路径已固定完毕。】
【资金转账痕迹与关联公司注册信息,需走正规法律程序调取。】
温澄凝在心底沉稳应下:“好,且由着他们再演两折。”
屏幕之外,水军仍在网络深处不遗余力地推波助澜。
整整十二分钟。
竟真就半个错字都没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