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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外祖母,我有一点害怕

急诊处置室里,白炽灯管发着轻微的低鸣。

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轮子碾过水磨石地砖,磕出一串轻响。

温澄凝坐在隔帘后的病床上,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浸透了泥水,颜色发深。

女警合上手里的黑色文件夹,先对护士点了下头,随后拉过折叠凳坐下。

“没事,先做伤口清创。”

“经过不着急讲。”

温澄凝抬手把散乱的湿发拨到耳后。

她的左腕肿起很高,两条紫红的束带勒痕陷在皮肉里,破皮处渗着淡红的血水。

不过她没有低头看伤,视线平直地迎向女警胸前的警号牌。

“人都扣下了吗?”

女警翻开笔录本,拿起圆珠笔。

“现场抓获三个人。”

“作案用的面包车、手机、弹簧刀和塑料扎带已经全数封存。”

“幕后指使正在突审。”

“别怕,没事了。”

温澄凝原本绷紧的肩胛这才慢慢落了回去。

她把左臂平平地递给护士。

棉球擦过破口,疼得小臂肌肉缩了一下。

她的眉心拧紧,手臂悬在半空,到底没往后退缩半分。

护士撕开无菌纱布的包装袋。

“疼就说出来,不用硬撑着。”

温澄凝抿了抿干裂发白的唇。

“有点疼,但能受住。”

女警按动笔帽,笔尖抵在纸面上。

“在医生允许的范围内,先核对几个关键节点,只讲你能肯定的。”

温澄凝略微思索。

“上车后拐过四次大弯。”

“其中两次分不清左右,不能做准。”

她的嗓音有些干哑,语调节奏却很平稳,像是在呈递军报。

“关我的仓库冷链箱上的防伪铁标,我只辨认出前四位字母,后面的被泥糊住了,其余全算存疑。”

女警手腕飞快,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几次换车我留在那辆车里的校卡和头绳,能作为直接定点凭据吗?”

温澄凝停顿了一下。

“按规矩,只能算物证提取与关联印证,成不了孤证,对不对?”

女警停笔抬头看她,认真点了头。

“对,法律上讲究证据链,不能单凭一件东西定死。”

温澄凝挪动了一下发僵的脚踝。

“那就按规矩走。”

视线越过敞开半尺的门缝,崔羲贺就站在走廊的长椅旁。

他身上的衬衫湿透了,紧紧贴在前胸和后背,手里捏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资料,正同值班民警低声交涉,自始至终没有擅自迈进急诊室半步。

温澄凝开口叫他:“崔羲贺。”

门外的青年闻声转过身,停在门槛两步开外,视线扫过她腕上新缠的厚纱布。

“你刚刚有没有伤到?”

温澄凝问得有些迟疑。

崔羲贺喉结动了动,嗓音发沉。

“没有。”

“你先看伤。”

说完这句话,他退回走廊的长椅边,继续跟民警核对时间戳。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铭青连伞都没撑,西装外套的领口沾满雨水,快步跨进布帘内,脚步骤然顿住。

“澄凝,咱明天就办转学。”

“出门配专车,安保二十四小时贴身跟着。”

苏铭川提着公文包跟进门,顺手从里面抽出一份加急拟定的协议,放在床头柜上。

“对。”

“合规路线、双向报备、亲属接送码、突发预警机制,全列进去了。”

温澄凝坐在处置床上,膝头裹着白纱布,校服袖口豁开一个大口子。

看着两个风尘仆仆的舅舅,她伸手按住了那叠厚厚的文件纸。

“找人护着我可以,替我定死每天去哪儿,这不行。”

苏铭青胸口起伏了几下,眼眶发红。

“澄凝,太危险了。”

大舅舅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

“你今晚差点出事。”

温澄凝心里微动,语气也放缓了些。

“舅舅,正因为差点出事,我才得自己摸清这里的规矩。”

“一直缩在宅子里躲着,算怎么回事?”

苏铭川从西装内袋掏出钢笔,拧开笔帽递过去。

“协议可以修改,咱一条一条过。”

温澄凝接过笔,在纸面上利落地划掉“异地转学”和“全封闭居家保护”。

紧接着,她在陪同权限栏写下五个字:由本人确认。

苏铭青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下颌紧绷,最终叹了口气。

“好,都依澄凝。”

折腾完回到苏家老宅,挂钟已经指向凌晨三点十五分。

沈兰芝披着羊绒披肩立在玄关,见人进门,眼圈泛红。

不过她没有立刻上前拥抱,而是端过来一杯温热的蜜水。

温澄凝喝完水,换下满是泥水的外衣,套上柔软的棉质睡衣。

回了房,她合上门,把后背轻轻靠在门板上,身上的力气一下子散了大半。

右手有些脱力地撑着桌角,呼吸急促。

沈兰芝还是不放心,敲了敲门,走进来安静地站在暖黄的灯光里。

“澄凝,睡了吗?”

温澄凝的指节收紧,声音发颤。

“外祖母,我有一点害怕。”

沈兰芝往前迈了一步。

“外祖母能坐过来吗?”

温澄凝点了点头。

沈兰芝在床沿坐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掌心温热厚实,抚上她单薄的肩背。

温澄凝把额头抵在外祖母的肩窝上,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浸湿了柔软的羊绒衫。

沈兰芝轻轻拍抚着她的后颈。

“怕就哭出来。”

“今晚谁都不用你装大人。”

在大盛她是帝姬,是代天子批奏折的长公主,但在那辆摇晃的面包车里,陌生的未知是真的,湿冷的泥水也是真的。

如今回到了安全的地方,迟来的后怕才翻涌上来。

清晨,陆青岚将电话打给了苏铭川,按程序交代了请假事项。

学校随后送来了课堂讲义复印件、请假批复,还有同学们借出的笔记。

周蕊的语法本按红蓝黄三色荧光笔分好了考点。

姜禾整理了数学题型,第一页贴着明黄的便签:“脑子先放空,喝点甜的。”

放学铃响过一小时,老宅的门铃响了。

沈兰芝打开门,周蕊和姜禾规规矩矩站在台阶上,神情分外严肃。

周蕊手里拎着三杯全糖的全冰去水丝绒抹茶拿铁,姜禾怀里紧紧抱着沉甸甸的书包。

“阿姨您好,我们是澄凝的同学。”

“快请进。”

“管家刚上楼跟澄凝说了,同学来看她了。”

温澄凝正好扶着楼梯扶手走下楼来。

“你们怎么来了?”

周蕊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上前一步抱住她,手里的纸杯险些挤变形。

姜禾站在旁边抹眼泪,掀开温澄凝的袖口看纱布。

“呜呜,你吓死人了。”

周蕊带着重重的鼻音,抽噎着开口。

“听说你被绑架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温澄凝任由她抱住自己。

“都没事了。”

“我安全回来了,别哭了。”

周蕊和姜禾平时只顾着念书,两个小姑娘被绑架的传闻吓得不轻,在苏家沙发上哭了一场,又喝了管家端来的热茶,才不好意思地准备回家。

临走前,周蕊掏出手机拉起三人讨论组,将群名改成了“高三一班脱贫攻坚组”。

周蕊敲字:【今天讲了非谓语动词,笔记划了重点,回来直接背。】

姜禾跟着发来一条:【二次函数大题先搁着,先把身子养好。】

温澄凝看着屏幕,单手敲下一行字:

【收到,落下的课我补得上。】

手机里班级大群的未读消息已经显示99+,陈放一人占领了发言区。

“都别瞎打听了。”

“闲得慌把五三刷完。”

“当事人想说自然会说,少在网上当福尔摩斯。”

温澄凝关掉群聊窗口,指尖慢慢聚起一点暖意。

这就是有朋友的感觉。

傍晚,班主任陆青岚特意打通了温澄凝的个人电话。

“身体养好了随时返校。”

“澄凝,大考时间不变,试卷难度不变。”

“学校不给照顾分,也不会因为苏家有特殊待遇。”

温澄凝捏紧手机听筒。

“若是我这次考砸了呢?”

陆青岚在电话那头翻了页纸,语气放柔了两分。

“考砸了就找错题重考。”

“一张卷子定不了你的一辈子。”

历史组的季老师随后也打来电话:

“‘从古论今’演讲比赛校内名单明早八点报送教育局,是否继续保留参赛资格?”

“逾期视作主动弃权,名额顺延给二班替补。”

书桌一角,打印好的报名表在台灯下铺展着。

论题一栏端正印着黑体字:《亡国责任能否被压在一个人的名字上》。

“老师,我报名!”

楼下传来沈兰芝唤她喝汤的声音。

温澄凝抬手按下电源键,合上手机,拉开房门快步走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