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处置室里,白炽灯管发着轻微的低鸣。
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轮子碾过水磨石地砖,磕出一串轻响。
温澄凝坐在隔帘后的病床上,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浸透了泥水,颜色发深。
女警合上手里的黑色文件夹,先对护士点了下头,随后拉过折叠凳坐下。
“没事,先做伤口清创。”
“经过不着急讲。”
温澄凝抬手把散乱的湿发拨到耳后。
她的左腕肿起很高,两条紫红的束带勒痕陷在皮肉里,破皮处渗着淡红的血水。
不过她没有低头看伤,视线平直地迎向女警胸前的警号牌。
“人都扣下了吗?”
女警翻开笔录本,拿起圆珠笔。
“现场抓获三个人。”
“作案用的面包车、手机、弹簧刀和塑料扎带已经全数封存。”
“幕后指使正在突审。”
“别怕,没事了。”
温澄凝原本绷紧的肩胛这才慢慢落了回去。
她把左臂平平地递给护士。
棉球擦过破口,疼得小臂肌肉缩了一下。
她的眉心拧紧,手臂悬在半空,到底没往后退缩半分。
护士撕开无菌纱布的包装袋。
“疼就说出来,不用硬撑着。”
温澄凝抿了抿干裂发白的唇。
“有点疼,但能受住。”
女警按动笔帽,笔尖抵在纸面上。
“在医生允许的范围内,先核对几个关键节点,只讲你能肯定的。”
温澄凝略微思索。
“上车后拐过四次大弯。”
“其中两次分不清左右,不能做准。”
她的嗓音有些干哑,语调节奏却很平稳,像是在呈递军报。
“关我的仓库冷链箱上的防伪铁标,我只辨认出前四位字母,后面的被泥糊住了,其余全算存疑。”
女警手腕飞快,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几次换车我留在那辆车里的校卡和头绳,能作为直接定点凭据吗?”
温澄凝停顿了一下。
“按规矩,只能算物证提取与关联印证,成不了孤证,对不对?”
女警停笔抬头看她,认真点了头。
“对,法律上讲究证据链,不能单凭一件东西定死。”
温澄凝挪动了一下发僵的脚踝。
“那就按规矩走。”
视线越过敞开半尺的门缝,崔羲贺就站在走廊的长椅旁。
他身上的衬衫湿透了,紧紧贴在前胸和后背,手里捏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资料,正同值班民警低声交涉,自始至终没有擅自迈进急诊室半步。
温澄凝开口叫他:“崔羲贺。”
门外的青年闻声转过身,停在门槛两步开外,视线扫过她腕上新缠的厚纱布。
“你刚刚有没有伤到?”
温澄凝问得有些迟疑。
崔羲贺喉结动了动,嗓音发沉。
“没有。”
“你先看伤。”
说完这句话,他退回走廊的长椅边,继续跟民警核对时间戳。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铭青连伞都没撑,西装外套的领口沾满雨水,快步跨进布帘内,脚步骤然顿住。
“澄凝,咱明天就办转学。”
“出门配专车,安保二十四小时贴身跟着。”
苏铭川提着公文包跟进门,顺手从里面抽出一份加急拟定的协议,放在床头柜上。
“对。”
“合规路线、双向报备、亲属接送码、突发预警机制,全列进去了。”
温澄凝坐在处置床上,膝头裹着白纱布,校服袖口豁开一个大口子。
看着两个风尘仆仆的舅舅,她伸手按住了那叠厚厚的文件纸。
“找人护着我可以,替我定死每天去哪儿,这不行。”
苏铭青胸口起伏了几下,眼眶发红。
“澄凝,太危险了。”
大舅舅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
“你今晚差点出事。”
温澄凝心里微动,语气也放缓了些。
“舅舅,正因为差点出事,我才得自己摸清这里的规矩。”
“一直缩在宅子里躲着,算怎么回事?”
苏铭川从西装内袋掏出钢笔,拧开笔帽递过去。
“协议可以修改,咱一条一条过。”
温澄凝接过笔,在纸面上利落地划掉“异地转学”和“全封闭居家保护”。
紧接着,她在陪同权限栏写下五个字:由本人确认。
苏铭青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下颌紧绷,最终叹了口气。
“好,都依澄凝。”
折腾完回到苏家老宅,挂钟已经指向凌晨三点十五分。
沈兰芝披着羊绒披肩立在玄关,见人进门,眼圈泛红。
不过她没有立刻上前拥抱,而是端过来一杯温热的蜜水。
温澄凝喝完水,换下满是泥水的外衣,套上柔软的棉质睡衣。
回了房,她合上门,把后背轻轻靠在门板上,身上的力气一下子散了大半。
右手有些脱力地撑着桌角,呼吸急促。
沈兰芝还是不放心,敲了敲门,走进来安静地站在暖黄的灯光里。
“澄凝,睡了吗?”
温澄凝的指节收紧,声音发颤。
“外祖母,我有一点害怕。”
沈兰芝往前迈了一步。
“外祖母能坐过来吗?”
温澄凝点了点头。
沈兰芝在床沿坐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掌心温热厚实,抚上她单薄的肩背。
温澄凝把额头抵在外祖母的肩窝上,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浸湿了柔软的羊绒衫。
沈兰芝轻轻拍抚着她的后颈。
“怕就哭出来。”
“今晚谁都不用你装大人。”
在大盛她是帝姬,是代天子批奏折的长公主,但在那辆摇晃的面包车里,陌生的未知是真的,湿冷的泥水也是真的。
如今回到了安全的地方,迟来的后怕才翻涌上来。
清晨,陆青岚将电话打给了苏铭川,按程序交代了请假事项。
学校随后送来了课堂讲义复印件、请假批复,还有同学们借出的笔记。
周蕊的语法本按红蓝黄三色荧光笔分好了考点。
姜禾整理了数学题型,第一页贴着明黄的便签:“脑子先放空,喝点甜的。”
放学铃响过一小时,老宅的门铃响了。
沈兰芝打开门,周蕊和姜禾规规矩矩站在台阶上,神情分外严肃。
周蕊手里拎着三杯全糖的全冰去水丝绒抹茶拿铁,姜禾怀里紧紧抱着沉甸甸的书包。
“阿姨您好,我们是澄凝的同学。”
“快请进。”
“管家刚上楼跟澄凝说了,同学来看她了。”
温澄凝正好扶着楼梯扶手走下楼来。
“你们怎么来了?”
周蕊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上前一步抱住她,手里的纸杯险些挤变形。
姜禾站在旁边抹眼泪,掀开温澄凝的袖口看纱布。
“呜呜,你吓死人了。”
周蕊带着重重的鼻音,抽噎着开口。
“听说你被绑架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温澄凝任由她抱住自己。
“都没事了。”
“我安全回来了,别哭了。”
周蕊和姜禾平时只顾着念书,两个小姑娘被绑架的传闻吓得不轻,在苏家沙发上哭了一场,又喝了管家端来的热茶,才不好意思地准备回家。
临走前,周蕊掏出手机拉起三人讨论组,将群名改成了“高三一班脱贫攻坚组”。
周蕊敲字:【今天讲了非谓语动词,笔记划了重点,回来直接背。】
姜禾跟着发来一条:【二次函数大题先搁着,先把身子养好。】
温澄凝看着屏幕,单手敲下一行字:
【收到,落下的课我补得上。】
手机里班级大群的未读消息已经显示99+,陈放一人占领了发言区。
“都别瞎打听了。”
“闲得慌把五三刷完。”
“当事人想说自然会说,少在网上当福尔摩斯。”
温澄凝关掉群聊窗口,指尖慢慢聚起一点暖意。
这就是有朋友的感觉。
傍晚,班主任陆青岚特意打通了温澄凝的个人电话。
“身体养好了随时返校。”
“澄凝,大考时间不变,试卷难度不变。”
“学校不给照顾分,也不会因为苏家有特殊待遇。”
温澄凝捏紧手机听筒。
“若是我这次考砸了呢?”
陆青岚在电话那头翻了页纸,语气放柔了两分。
“考砸了就找错题重考。”
“一张卷子定不了你的一辈子。”
历史组的季老师随后也打来电话:
“‘从古论今’演讲比赛校内名单明早八点报送教育局,是否继续保留参赛资格?”
“逾期视作主动弃权,名额顺延给二班替补。”
书桌一角,打印好的报名表在台灯下铺展着。
论题一栏端正印着黑体字:《亡国责任能否被压在一个人的名字上》。
“老师,我报名!”
楼下传来沈兰芝唤她喝汤的声音。
温澄凝抬手按下电源键,合上手机,拉开房门快步走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