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澄凝下楼时,客厅里热闹得不像话。
沈兰芝拉着那道穿着风衣的身影,眼眶泛着红,嘴角却根本压不住。
“一走就是三年没个信儿,回来连电话都不打,净搞突然袭击!”
“兰芝姨,这就叫惊喜。”
来人利落地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笑眼弯弯的脸。
短发修剪得很碎,耳骨上别着一枚小银环,透着股浑然天成的飒爽。
乔艺彩一脚把巨大的行李箱踢正,大大方方张开手臂。
“放心吧,这回我不把您的糖醋小排秘方套到手,绝不挪窝。”
苏砚山坐在主位上,刚撩起眼皮,那对极具威严的眉头才皱起一半。
“苏叔,打住,别皱眉。”
乔艺彩像是早有防备,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拎出两瓶用牛皮纸裹紧的陈酿。
“专程给您带的,尝尝合不合胃口。”
老爷子眉间那道深刻的纹路,当场散得干干净净,冷哼一声接了过来。
苏铭川最后从书房走出来。
他鼻梁上架着万年不变的细框眼镜,手里还捏着半份风控周报,目光透过镜片凉凉地扫过来。
乔艺彩隔着三米远就挥起手,嗓门亮堂:“苏学长!十年不见,眼镜都没换个新款啊。”
苏铭川眼底的光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
他只淡淡“嗯”了一声,手指了指玄关:“换鞋。”
客厅里静了一秒。
沈兰芝笑着打圆场:“他就这脾气,嘴上没好话,心里有数。”
乔艺彩干脆地换了拖鞋,转身时,目光恰好落在楼梯口。
温澄凝静静地站在那儿。
长发披肩,身姿挺拔,眉眼清清冷冷,仿佛这满屋的烟火气都只在她身边绕道而行。
乔艺彩愣了两秒,喉咙猛地动了动。
“像。真像。”
她快步走过来,又在两步外稳稳刹住车,规规矩矩地伸出手。
“你就是澄凝吧。”
“乔艺彩,你妈的高中同桌。她当年坐我后头,专门抄我数学卷子,一抄一个不准。后来她才发现,我自己也是抄别人的。”
温澄凝端端正正伸出双手握住她,腰背微屈,礼数周全地唤了一声:“乔阿姨。”
“诶诶诶!叫姐哈。”
乔艺彩纠正得飞快。
“你妈要是听见你叫我‘阿姨’,非得从照片里跳出来敲我的头。”
识海里,幺幺四悄悄举手。
【就是刚才声纹检索失败的那位!数据库已火速补录!这小姨有点帅啊!】
晚饭桌上,糖醋小排端了上来。
乔艺彩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只嚼了两下,刚才还叭叭不停的话匣子突然卡壳了。
“就是这个味。”
她低声嘟囔着,眼圈隐隐泛红,“当年晚自习翻墙出去,你妈就带我回家吃了这口。”
沈兰芝叹了口气,没出声,只是默默往她碗里又添了一大块排骨。
饭后,乔艺彩从行李箱最隐蔽的夹层里,拿出一个军工级的防磁盒。
她当着全家人的面,郑重地放进温澄凝手心。
“2001到2002年,你妈发给我的旧邮件。”
“当年用的树洞邮箱平台倒了,我托朋友从机房废弃备份里一点点抠出来的。正文缺了两封,其余的,都在这里了。”
她按住盒盖,一瞬不瞬地盯着温澄凝的眼睛,一字一句交代。
“这是明玥的私人物品。”
“除了你,谁都没资格第一个打开它——包括我们。”
沈兰芝的手在围裙上用力搓了搓,终究没有伸过去。
苏铭川微微颔首,带着兄长主动退开了半步,把空间留给了温澄凝。
温澄凝双手捧着盒子,骨子里的习惯作祟,下意识就要退后半步鞠躬行个大礼。
“打住。”
乔艺彩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你妈当年最烦这套虚礼了,你自己晚上慢慢看去。”
夜里,书房门紧闭。
【物理隔离扫描完毕!】
幺幺四的蓝白光屏在识海里飞快转了一圈。
【无病毒,无追踪脚本,无任何时空异常读数——鉴定完毕,宿主,这就是一份很普通的邮箱压缩包呀。】
温澄凝点开目录。
一百一十七封。
“12月7日。乔艺彩,你们悉尼的夏天是骗人的吧?我这边零下三度,笔都快握不稳了,你们居然还在海边吃冰淇淋,天理何在!”
“3月2日。今天历史模考,年表又背串了。文景之治后头是啥来着?算了,反正我以后又不靠这个吃饭。”
鼠标滑动的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澄凝的指尖停在这一行上,久久没有挪开。
大盛史书上批得体无完肤的“妖后”,也曾在十八岁那年,因为背不出现代历史年表而赌气抱怨。
最后一封邮件,时间永远停在了失踪那年的四月。
“等我考完,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把沪城的糖醋小排从东头吃到西头,钱先记在你账上,哎呀!太馋兰芝姨的那一手了。”
书房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电脑机箱轻微的运转声。
温澄凝合上电脑,在黑暗里沉默地坐了很久很久。
【小澄凝。】
幺幺四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玥玥记性不好,可她说过的话……】
“我替她吃。”
温澄凝轻声开口,嗓音微哑,却字字咬得很重。
“从东头,一直吃到西头。”
……
次日清晨,餐厅。
手机开着免提,放在红木餐桌正中。
“温同学,八个月的保护期实在不符合行业惯例。”
手机那头,剧组法务的语气客气却绵里藏针,带着成年人对高中生惯有的居高临下。
“剧组对你的个人形象气质非常满意,我们让步到重大考试前三个月,已经是剧组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希望你能理解。”
桌边,温澄凝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惯例是你们的规矩,不是我的条款。”
她靠在椅背上,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却透着股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威压。
“这一条,一个字都不改。”
“要是做不到,我的报名表今天就撤。如果你做不了主,就换能做主的人来谈。”
说完,指尖轻点屏幕,利落挂断。
根本不给对面任何反驳和画大饼的机会。
坐在对面的苏铭川慢条斯理地往白粥里夹了一根姜丝,细框眼镜后的眼底划过一抹赞赏。
“比我预想的,还要少客气三分。这脾气,对味。”
半小时后,方予安的微信准时弹了出来。
【还是你厉害,搞定!】
【制片人秦岚的原话:这丫头有股硬骨头,留着。海选不用拦,让她凭本事拿。】
紧跟着又补了一条,字里行间全是大仇得报的痛快:
【所有试镜环节已全部卡在周末和课余,绝不占你一节课。这波算你反向给他们职场老鸟上了一课了!】
庭院背阴处,光线正好。
温澄凝换上了一件没有任何图案的白t恤,长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松松地束在脑后,干净得没有一丝修饰。
沈兰芝举着手机往后退了两步:“澄凝啊,嘴角稍微提一点?”
温澄凝刚努力扯出一点浅笑——
“跟你妈高三交报名表那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兰芝看着屏幕,忍不住轻声感叹了一句。
“咔嚓”一声,快门在这一刻按下。
照片上的姑娘没来得及笑完,笑意凝在唇边。
眼神清冷,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重量压着。
“就要这张了。”
外祖母直接拍了板。
当晚复习结束,温澄凝把这张初试照片发给了崔羲贺。
她本以为,以预备崔大律师的寡言,只会等来一句简短的“可以”。
视频接通。
崔羲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三秒,清峻的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晚饭吃了吗?”
他照例先按规矩过问日常。
“汤,还有半碗面。”
“嗯。”
他停顿了一下,直切要害,“照片不对。”
“哪里不对?”
温澄凝调整了一下手机支架的角度,有些不解,“没化妆,白t恤,按现代的标准,应该够普通了。”
“衣服是普通的。”
崔羲贺隔着屏幕注视着她,语速放得很慢,像在严谨地剖析一份案宗。
“眼神不是。”
他拿起平板,将那张初试照片放大,屏幕直接怼向镜头。
“你自己看。”
“你的眼神里杀气腾腾的……”
崔羲贺的声音放得很轻,却一针见血:
“这叫随时准备殉国。”
温澄凝的心脏猛地缩紧,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半晌没说话。
八岁学政务,十四岁监国,十八岁城破。
她在大盛学过怎么做一个端庄的储君,学过怎么做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合格公主。
只是,从来没有一个人教过她,该怎么去演一个普普通通、会在阳光下肆意大笑的少女。
“你接下来去试镜,最难演的……”
崔羲贺看着屏幕里垂下眼眸的女孩,收起了平日的公事公办。
“恰恰是一个会因为一杯奶茶洒了、一道错题解不开,而委屈得想哭的普通少女。”
温澄凝握紧了手里的笔,声音很低:“……我演不好。”
“只是现在演不好。”
他答得干脆利落,随即翻过一页密密麻麻的日程表。
“我给你个小建议。”
“明天在学校,把历史题先放一放。去看看周蕊她们是怎么抱怨作业多的,去听听陈放是怎么聊八卦的。”
温澄凝愣了愣:“这也算表演课?”
“算观察课。看看他们的情绪外放?”
崔羲贺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准时叫停,“早点睡,明早的单词抽查照旧。”
视频挂断后。
温澄凝走到全身镜前站了一会儿,试着长长呼出一口气,把绷紧的肩膀松下来。
镜子里的人确实松散了两分。
可骨子里的那根脊梁,仍旧直得像一杆随时准备迎战的战旗。
夜里十点,《大盛风云》海选正式公告全网发布。
自带旧日王朝底蕴的超级大饼,不到半小时便爬上了同城榜第一,引发全网热议。
识海里,幺幺四的光屏弹出一个剧烈闪烁的红点。
【风险备忘更新啦!】
它收起了平时的跳脱,声音微沉,带着绝对的戒备。
【苏伯谦关联的水军矩阵开始集中带节奏,话题正在往‘苏家内定’和‘资源咖’上引。】
【另外,友情预警:进入公开竞争领域,系统防作弊协议将自动启动。】
【海选当天,我会被强制静默,只保留最基础的安全警报。接下来的硬仗,全靠你自己了,宿主!】
“知道了。”
温澄凝按灭了桌上的台灯。
她将打印好的试镜规程整齐叠在桌角,语调冷得像大盛北境的寒冰。
“备忘录收好,先让他们跳。”
同一时间的城东某间高档公寓内。
几台服务器在黑暗中闪烁着幽蓝的光。
后台系统里,一篇排版完毕的通稿正静静躺在发送队列里,字字诛心。
文章标题极具煽动性:
《起底“寿宴公主”:带资进组,海选不过是陪跑作戏?》
而在发布时间的设定栏里,只阴冷地填着三个字:
待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