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第一天,早晨七点四十,考场外的梧桐叶落了满地。
识海里,幽幽的光屏弹出一行冷冰冰的提示。
【公平竞争场景检测:育才高中高三年级第一次统一月考。】
【防作弊协议启动,系统进入强制静默,辅助功能全线封停。】
【宿主,这次全靠你自己了,稳住别慌!】
流光熄灭,光屏暗成一片死灰。
温澄凝握紧手里的两支2b铅笔,胸口微微起伏。
久违的紧绷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万幸,开门头一科是语文。
拿到试卷的刹那,扑面而来的墨香让她呼吸渐平。
文言断句、古诗鉴赏、现代文主旨梳理,笔尖在答题卡上走得又轻又快,字字匀称端方。
作文题是“记录一个普通瞬间”。
她略一沉吟,提笔写下巷口修车摊的老人怎样用旧钳子替断掉的书包带换上铜扣。
写到第二页末尾,温澄凝抬眼看钟,才发现整整提前了四十分钟。
她没有提前交卷,而是端坐在木椅上,逐字核验了三遍准考证号与答题框,剩下的十分钟,她静静看着窗外的树影在微风里摇晃。
下午的数学就不一样了。
第七道选择题开始卡壳,她按崔羲贺教的代特殊值,硬凑出一个选项b。
解答题姜禾说过,不会做也要先写“解”,列对公式就有步骤分。
她一笔一划往下蹭,草稿纸正反写满,最后一道解析几何只啃下第一问。
交卷铃响时,手心的汗把答题卡一角浸得发软。
英语听力像雾里的军报,糊成一团。
她凭连日听写的底子抓关键词,作文憋到最后一分钟,一个“increase”拼错又涂掉,纸面擦出了毛边。
直到最后一门综合卷交卷铃声大作,陈放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桌上:“完了完了!数学第二道大题,我脑子抽筋连那个‘解’字都忘了写!”
周蕊把圆框眼镜往鼻梁上一推,连头都没抬:“哪次考完你没喊完?哪次见你掉出及格线了?”
温澄凝刚把文具收进笔袋,教室后门就被敲了两下。
季闻章站在门口,胳膊底下夹着一摞材料。
“温澄凝,跟我来。”
周蕊站起来:“老师,她刚考完,”
“市里比赛的质询环节下周一抽签,辩论不等月考。”
季闻章转身就走,“路上可以喘气,进了门脑子就得全速转。”
历史组旁边的小教室里,裴景澄带着两个辩论队队员已经等了半天。
桌上印好的质询提纲码得整整齐齐,红笔批注密密麻麻。
见温澄凝推门进来,裴景澄站直身子,下巴微微扬起:“温同学,这三页纸的问题全是我昨晚死磕出来的,我可一点没手软。”
温澄凝拉开木椅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这阵仗她并不陌生。
像文德殿的御前策问,像她坐在监国偏殿里应对御史台的轮番发难。
秒表按下,清脆的“嗒”声落下。
“第一问,女学挤占官学资源,怎么看?”
“并无挤占。”
她答得平稳,“女学经费三分取自内帑,余者出于商税附加,官学俸禄未减一成。出处是《盛史·食货志》与新朝户部残档对照,数字以残档为准。”
第二问医馆亏空,她报出京畿七馆的月诊人数与药材结余。
第三问赈灾迟缓,她反问对方引的是哪个版本,指出《食货志》乃新朝所修,原始账册另有记载。
四十分钟后,裴景澄三页提纲只剩最后一行。
他后背出了层薄汗。
为了这场摸底,他熬夜翻了三篇博士论文,才在极偏僻的脚注里挖出“延和三年京畿在册生徒两千四百一十七人”这个孤立数据。
对面这个刚入学几个月的高三女生,居然连停顿都不打,随口就倒了出来。
这人脑子里装的是大盛户部的数据库吗?
旁边的计时队员扯了扯他的袖口,压低声音:“裴队,还有最后两个问题。”
温澄凝答到中途,身子自然前倾,顺势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将前因后果层层剖开。
裴景澄被她这股利落的气势震得愣了两秒,膝盖一动,鬼使神差竟也跟着起身,被队员一把拽了回去。
温澄凝心口微微发烫。
这少年锋利、较真,像初入台谏的年轻言官,咄咄逼人,却讲规矩。
这样的对手,她很多年没遇到了。
“行了。”
角落里,季闻章的保温杯磕在桌上,轻轻一响。
小教室瞬间安静。
“换我问。”
季闻章摘下老花镜,“苏后推行女学、修建医馆,大幅动用地方财税,这是否变相加重了底层百姓的赋税,进而加速了大盛亡国?”
温澄凝心口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她几乎没经过思考就接了上去:“老师,女学经费取自内帑与商税,未加田赋一分——”
“延和九年,河北大旱。”
季闻章打断她,“同年女学扩至十四州,地方‘学捐’随秋粮附征,一亩加两升。这笔钱,谁批的?”
“那是底下官吏借机盘剥,阳奉阴违!绝非母……绝非苏后本意,她在朝会上连续驳回过三次加派折子——”
笔尖点着桌面,一下,一下,“证据呢?”
“《大盛会典·食货篇》明载,学捐不取于民户——”
“《会典》修于盛中期!”
季闻章声音猛地拔高,干瘦的手指点在摊开的纸页上,“盛极而衰后的乱局,制度执行烂成什么模样,你去底层看过吗?拿盛世的条文,去替大厦将倾时的河北百姓喊冤,这就是你通篇推论最大的硬伤!江南富庶未曾加派,我信;那河北呢?京畿呢?遭灾的流民吃得上你的公文吗?”
温澄凝喉头翻滚,干涩得发疼。
她想说母后晚年为了堵住这个窟窿,甚至典卖了整套凤冠首饰去贴补学粮;她想说那些药棚底下,到底救活了多少快要被溺死的女孩。
可现代学术的规矩像一道铁壁铜墙横在眼前。
证据。
她记得一切,而记忆不能作证。
情急之下,那句话冲口而出:“可苏后她不可能,”
红笔落下。
季闻章抓过她的辩论稿,在页面上狠狠画了一个巨大的叉,拍回她面前。
“你在强行替苏后描补!”
他指着那个叉,“拿着残缺的证据,去证明一个完美的人,这在辩论台上,就是自爆死穴!”
他从材料堆里抽出一本打印装订的册子,推到她面前。
封面上她认得,是那个叫贺文修的学者那几篇专栏的合集,页脚还标着某平台的转发量。
“贺文修的东西为什么有人信?”
季闻章盯着她,“就因为你们这种辩法,一戳就破。”
温澄凝的手指按在册子边缘,指节泛白。
“你不是输在材料,是输在这里——”他屈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你太习惯过早替人物下‘绝对正确’的结论。她必须是好的,钱必须是对的,每一处模糊你都急着替她圆上。温澄凝,你不敢承认她也会狼狈,也会判断失误。”
小教室里静得能听见走廊的风声。
裴景澄握着笔,一个字不敢插。
温澄凝低头,看着满纸的“圣明”“英断”“民所感念”。
识海深处,有个声音轻轻响起来,像叹气:
澄凝,不要因为爱我,就把我写成一个从未犯错的人。
这句话她早就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直到今天,她才听懂。
她想起邵文澜那句“走不进人物的底色”,想起崔羲贺说“他们要看一个普通人”。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件事。
泥塑是她后人捏的。
要把人从泥塑里放出来,就得先亲手承认,泥塑不是她。
“我明白了。”
季闻章看了她两秒,把老花镜重新架上:“算你没白挨这顿。”
他摆摆手,“都回去。”
温澄凝起身收拾材料。
刚站直身子,耳边突兀地炸开一阵尖锐的蜂鸣。
眼前景象猛地晃了一下,视线边缘大片大片泛起雪白的盲区。
两天连轴转的大考,加上刚才那场掏空心力的争辩,这具刚刚适应现代生活的身体终于抗议了。
她伸手撑住冰凉的桌面,稳住摇晃的身形。
走廊里的阳光被切得斑驳零碎。
温澄凝抱着厚厚的文件夹迈下楼梯,在快到一楼转角时,膝盖毫无征兆地一软。
“喂!”
一只手扣住她的小臂,稳稳把她架了回来。
裴景澄不知何时追了上来,眉头拧着:“你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手凉成这样,是低血糖?”
“多谢,我能自己走。”
温澄凝想抽回手臂。
“走个鬼,你小臂都在打颤。”
裴景澄不松手,也不凑近,就虚扶着,“校医室在一楼吧?我送你。要不先吃点甜的,街口超市就有——”
楼梯转角,一道人影停在那里。
崔羲贺站在两级台阶之下,白衬衫外罩着薄风衣,手里提着一只甜品盒,盒面凝着细密的水珠,显然刚从冷链柜里取出来。
他是趁没课飞回来的,行李箱还寄存在机场,人直接奔了学校。
三个人,两道楼梯,视线在半空撞了个正着。
裴景澄先反应过来,扶着人的手顿了顿,眯眼打量来人:“……你找谁?外校人员进教学楼要登记。”
崔羲贺没有答他。
他的目光从裴景澄扣在她小臂上的那只手,慢慢移到她脸上,停了两秒,目光微深。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侧身下楼。
脚步声不重,一层一层,远了。
裴景澄:“……这人谁啊,奇奇怪怪的。”
温澄凝望着空无一人的楼梯口,心口莫名空落落的。
她想叫住他,嗓子却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
兜里,手机震了。
她单手掏出来,屏幕上跳着一行字:
【看来某人已经有人扶,不需要小蛋糕补充糖分了?】
紧接着,识海里光屏幽幽亮起。
【静默解除。检测到低气压社交场景一条,建议宿主深呼吸。】
“安静。”
温澄凝在识海里截住它。
“低血糖真不是小事。”
裴景澄还在旁边,语气急了些,“走吧,我请你喝甜的,前面街口就有奶茶店。”
手机又震了一下。
【蛋糕放在你们校门卫室,报我名字取。】
隔了两秒,第三条跳出来:
【吃完,回消息。】
字句短得干脆,字里行间都是他惯有的冷淡克制。
温澄凝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身旁神情真诚、正满脑子琢磨怎么科学补充葡萄糖的辩论对手。
当年金戈铁马的朝堂暗箭,她从未退过半步。
而此刻,站在午后明晃晃的阳光下,左手被人虚虚架着,右手攥着满屏酸溜溜的质问,这位大盛的长公主头一次真切体会到——
这没有刀剑的人间烟火,走起来比百官跪伏的御道难上太多了。
她指尖悬在九宫格键盘上,打下三个字,删了。
重新敲下一行,又抿着唇按了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