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的灯是暖黄的,长桌上四菜一汤,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热气。
温澄凝下了楼,硬皮文件夹抱在怀里。
“先坐下。”
沈兰芝把鲈鱼刺剔得干干净净,连肉带汁放进她碗里,“天大的事,吃完这一筷子再说。”
她给外祖父斟了汤,才把红头文件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平平整整摆到桌心。
“青年国风大赛,琴棋书画四个单项。全国前五十录入高校综合专项评价,前十单独划线、降分录取。”
筷子声一下子停了。
“市里卡得死,重点中学只推一人。”
她直起身子,“陆老师推的是我。”
苏铭川伸手接过通知,从西装内袋抽出笔,直接翻到细则页。
“‘降分录取’四个字,先核原文文号,别误信二手转述。”
他指尖敲在落款上,“规程里还有几条红线,我念给你听。”
苏铭屿探头扫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四艺全是学校第一换来的门票,硬气。”
苏铭青放下筷子。
“真进京,行程我来定。”
他语速很快,“包机,随行安保、保健医生、跟队老师,集团政务接待模板改一改,明天就能落地。”
沈兰芝抬眼看他。
就一眼。
苏铭青的声音立刻低了半度:“……高铁。高铁也很好。”
“孩子要的是一张报名表。”
老太太把汤勺搁回瓷碗,“不是一支仪仗队。”
苏砚山一言不发吃完了小半碗饭,把筷子搁到碗沿上。
桌面霎时安静下来。
“澄凝。”
“外祖父。”
“钱、人、章程,苏家都出得起。”
老爷子的玉扳指在桌布上轻轻一顿,“但这张表,填不填、输了怎么办,你一个人定。”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语调平淡得没有起伏:
“就算考砸了,家里也多得是饭吃。”
温澄凝捏着筷子的指尖慢慢收紧。
前世,她听过最多的两个字是“社稷”。
“考砸”这个词,从来没人对她说过——因为从前没人打算替她兜底。
“我今晚定。”
她放下筷子,声音很稳。
苏铭川垂眸看了她一眼,在心里给这孩子记了一笔:先问规则,再要支持,最后才落主意,比风控部一半的新人都利落。
苏砚山“嗯”了一声,转头却把细则最后一页要到手里,就着灯折成三折,收进中式外套内袋,理由给得冠冕堂皇:“归档。”
沈兰芝在桌布底下轻轻拍了拍外孙女的手背,什么也没说。
苏铭川合上笔帽,报出核验结果:“三条:区复赛明天下午,与初选排期不冲突;市选日程卡在月考后;进京评审的请假与报备流程——清单我列好了,明早发你。”
他抬眼,“清单归清单,决断归你自己。这话是外祖父说的,我按惯例抄送。”
苏铭屿咬着排骨笑出声:“三哥,清单还没到手,你倒先读成论文了。”
“合规是苏家的本分。”
苏铭川推了推眼镜,“不是恩赐。”
书房里,温澄凝点开那个压缩包。
两套方案她只扫过标题,今晚才算真正看进去。
《参赛·高敏调整》越翻越慢。
不止是排班。
近三届国风大赛的规程原文全附在末尾;评委构成列了名单;连往届四个单项的评分权重,琴重现场、书重功底、画重立意,各占几分,都用表格拆得明明白白。
双线排轨,一条赛事,一条课业,交汇处全部留了缓冲。
市级初选三天,每天傍晚卡出固定课业档;进京四晚,每晚七十分钟线上答疑,连候场的半小时该背哪一页单词,都标了页码。
最末一页,是一行地址:
京大东门第三自习楼,三层靠窗十九个座位,晚十点闭馆,凭身份证登记。
地址下面压着一行小字:
“评委爱问‘为什么画这个’。答案自己想,我不代笔。”
温澄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屋里静得只剩笔袋拉链头在指尖转。
识海里,幺幺四轻手轻脚冒出来:
【报告宿主:单这一份计划表的检索宽度,系统自测要运算六小时,崔羲贺是纯人力完成的呢。】
“他熬了几个通宵?”
【查无实据,绝对保密。】
光屏顿了半秒,【三个。】
温澄凝低头笑了一下,这人嘴上冷得像判词,办起事来,比谁都细。
姜禾那张边角磨损的准考证,忽然从记忆里翻了上来——夹在错题本第一页,盖着红章。
不全对,也能堂堂正正赢。
她把报名表摊平,钢笔拔帽。
“幺幺四,进京比赛,你的权限怎么说。”
【正式赛场依规强制静默,只保留生命安全预警;赛前排期辅助照常开放。另,进京导航照旧,系统保证分寸。】
“保证?上回把我查‘同龄男生送水’的动向,归成‘现代人际防备观察类’的可是你。”
【那是严谨的学术分类呀!】
光屏委屈地闪了闪,【而且宿主您查了四次呢。】
温澄凝不再逗它,笔尖落下。
四个方框逐一勾实——这一次,没有半分迟疑。
姓名栏落下“温澄凝”三个字,笔画端正,一笔不歪。
晚上九点整,视频准时接通。
崔羲贺坐在京大法学院的自习隔间,身后书架一列排到顶。
“晚饭吃了吗?”
“外祖母煮了鲈鱼、砂锅,汤喝了两碗太美味了。”
他“嗯”了一声,点开共享屏幕:“表签了?”
“签了。纸质明早七点四十交教务处,线上端口我等下传。”
“好。”
“还有件事。”
声音沉了半度,句子也跟着短了。
“我妈的公共文化基金上个月评项目,连着两轮撞见同一家李氏传媒。这一轮,赞助协议直接摆上了评审桌。”
温澄凝执笔的手停在半空。
李家。
暗格里那份加密档案,封皮上的名字浮了一下,李承安,大盛文明溯源课题的出资人。
“李家最近在文化口动作很密。”
崔羲贺看着她,一字一句,“《大盛风云》刚上同城榜,国风大赛又是全国口径,会有人借题。”
“借什么题?”
“借‘苏家外孙女’‘资源咖’‘内定’这些旧帽子。”
温澄凝垂眼,指尖在笔杆上收紧,又缓缓松开。
崔羲贺不知道那半枚玉锁压着什么,也不认识档案里那个名字。
他只是凭京圈的常识,把风声先一步递到了她桌上。
“对方还没动手,眼下全是传闻,我不下结论。”
他补上的这句又恢复了法庭式的严谨,“记三条:行程照常报备;面对镜头只谈作品和学业;有人突然凑上来示好,先给我打电话。”
“记下了。”
温澄凝正色道,“谢谢。”
“谢什么。”
崔羲贺收起平板,语速快回原样,“单词二十个,明早七点半。先这样。早点睡,别熬夜。
屏幕黑下去。
书房里只剩一盏小台灯。
温澄凝把纸质表拍照,传上通知末页印着的市组委会端口。
【报名提交成功。市级初选:11月16日,市文艺中心。】
绿色对勾跳出半秒,识海骤然炸开一片红光。
【警报!!】
幺幺四的提示音,第一次劈了叉。
【警报!全平台出现针对宿主《大盛风云》选角资格的大规模有偿质疑!三分钟内新增四百一十二条,口径高度统一,“豪门内定”“专业演员的公平”“带资进组2.0”!】
【其中一百一十七条,发布间隔精确到秒,资金走境外中转——这是有组织的投放矩阵呀!】
红色警报一座接一座在识海里亮起。
明天的复赛还没打,另一场看不见对手的仗,已经先递到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