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的课外活动时间,育才高中图书馆一楼展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温澄凝同周蕊,姜禾,陈放还有方恬五个人围坐在三只敞开的牛皮纸箱旁边,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季闻章长达三十年的手写文献卡片。
林林总总加起来足有一千四百多张,这些泛黄的卡片涵盖了从《盛史》通行本到各地县志的异文比对,每一张都写得密密麻麻。
因为老先生走得太突然,最后两百张关于延和年间漕运与女学的卡片还没来得及归档,全散在最上头。
看着这堆沉甸甸的心血,温澄凝心里清楚,今天这场追思展绝不能随便糊弄过去,她直接拿出了季老师生前退回她作业时立下的目录学规矩。
温澄凝先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十字,把所有卡片严格划分为正史定本,地方志旁证,出土残简释文与存疑待考四大象限。
“咱们按版本和着者,还有卷期与存疑互证这四步法来分,半点都不能乱!”
听到温澄凝定下调子,旁边几个人立马跟上了节奏,各自拿出了看家本领。
姜禾推了推眼镜,直接用数学集合的交并集逻辑,帮着核对不同卡片之间的编号交叉点。
周蕊捧着厚厚的外文词典,专门负责核查海外汉学转译期刊的卷期和页码。
陈放则充分发挥体育生的腿脚优势,守着角落里的打印机,来回跑腿裁切分类标签。
至于宣传委员方恬,早就架起了三脚架,调好单反相机的微距镜头,正逐张翻拍电子档留作备份。
【呜呜,看到小伙伴把数学集合和英语检索全用上,季老在天上肯定欣慰得直摸胡子(;′д`)ゞ】
听着脑海里幺幺四软糯的感叹,温澄凝手下动作不停,将一张张卡片小心翼翼地放进无酸保护袋里。
五个人配合得严丝合缝,原本散乱如山的卡片堆,在展柜里一点点拼成了一座严密的史学大厦。
下午四点半,展厅大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主管宣传的教务处王副主任夹着两条印好的大红横幅走了进来。
他踱着步子来到中央展柜前,低头扫了一眼温澄凝刚刚手写好的素白展签,两道浓眉立刻拧到了一处。
“温澄凝同学,你这展签底下写的尚待出土文献互证是什么意思,看着未免也太泄气了吧?”
王副主任啧了一声,随手把手里的大红横幅往展柜玻璃上一铺,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派头。
“明天上午区教育局的领导就要来参观了,你们赶紧把这些存疑待考的字眼全撤掉!”
他拍了拍那条印着金字的横幅,满脸理所当然地冲着几个学生发号施令。
“直接换成咱们刚印好的宣传板,就写我校季闻章组长生前攻克大盛妖后财政悬案,这样听着才够分量嘛!”
听见这话,温澄凝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外行,为了博眼球连基本证据界限都敢随口胡来(?_?)。
周围几个来帮忙的低年级学生面面相觑,看着顶着校领导头衔的王副主任,谁也不敢开口顶撞。
陈放气得腮帮子鼓得老高,刚想往前迈步理论,温澄凝却先一步放下了手里的无酸胶带。
她半句话都没多纠缠,弯腰从第一只牛皮纸箱的最底层,抽出了一个套着塑封袋的旧教案本。
那是季闻章在一九九八年留下的手迹,当年老先生宁可放弃省级课题评优,也坚持撤回了一篇只有孤证的论文。
温澄凝翻开检讨书原件的扉页,上面用红笔苍劲有力地写着八个大字:宁做哑巴,不做假证!
双手捧着那页发黄的旧教案,温澄凝直接举到了王副主任的眼皮子底下,目光沉静,毫无退意。
“王主任,季老师教了我们一辈子孤证不立,这批北库残简卡片本来就缺了出土原件的互证!”
少女清朗的嗓音在宽敞的展厅里回荡,字字句句都砸在实处,半点虚头巴脑的套话都没有。
“要是今天为了场面好看,把待考硬改成定论,明天贺文修之流就能抓着这处漏洞,把季老师一辈子的学术清誉砸得粉碎!”
王副主任被那八个刺眼的红字晃得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正想拿校方纪律压人,展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冷冽的女声。
“温澄凝说得没错,季老师一辈子的体面,绝不能毁在两条假大空的横幅上!”
班主任陆青岚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直接站到了温澄凝身侧,冷冷地盯着王副主任。
“王主任要是坚持挂这种夸大其词的假横幅,我们高三一班现在就撤出布展,我立刻带学生去校长室申诉!”
面对陆青岚寸步不让的强硬表态,再加上温澄凝手里那份铁证如山的检讨书原件,王副主任额头上刷地冒出一层冷汗。
他看了看周围历史组年轻老师们满是抵触的眼神,哪里还敢硬撑,只能讪讪地卷起大红横幅,灰溜溜地快步溜出了展厅。
看着那道狼狈逃窜的背影,陈放痛快地挥了下拳头,在场的人都觉得心头一松。
几位过来帮忙的历史组年轻老师围拢到展柜前,看着里头按照四层逻辑排布得清清楚楚的卡片与展签,眼底满是惊叹。
“这丫头真不愧是季老看中的关门弟子,不光把老组长那手检索绝活学到了家,连老先生那根宁折不弯的学术脊梁都给接过来了!”
“可不是嘛,你们看这存疑互证的交叉索引,这水准简直比咱们当年在大学里办的历史系专题展还要扎实!”
听着老师们的感慨,温澄凝轻轻呼出一口气,重新拿起无酸胶带,把最后一张写着尚待核验的素白展签稳稳贴好。
傍晚六点整,整整一千四百多张文献卡片全部布展完毕,暖黄的射灯亮起,将一排排玻璃展柜照得庄重而肃穆。
季闻章的老伴在亲属的陪同下特意赶了过来,老太太看着展柜里井井有条的卡片,眼眶微红地拍了拍温澄凝的手。
师母转过身,从随行的布袋里取出四大本装订得整整齐齐的厚册子,郑重地递到了温澄凝怀里。
“澄凝,这是你和方恬这几天整理打印出来的全套手稿复印册,师母让人装订好了,这一套送给你留个底。”
温澄凝双手接过那套沉甸甸的复印册,翻开扉页一看,呼吸都不由得急促起来。
里面不光完整收录了大盛末年三十六个州县的赋税异常点,内页里竟然还夹着季老师生前对北郊m24号墓葬形制的推演草图!
这可是季老师耗费半生心血才摸出来的学术脉络,等她进了京大历史系,这套复印册就是她手里最硬核的底牌。
“谢谢师母,学生一定好好珍藏,绝不辜负季老师的心血!”
站在旁边的方恬红着眼眶走上前,先拿出一份提前写好的拍摄授权确认单,认认真真地征得了师母与温澄凝的书面签字同意。
当天晚上,方恬便将这场不挂横幅且只列证据的纪念展,剪辑成了一支三分钟的纪实短片发上了校园网。
短片里全程录下沙沙的翻书声和展柜里工整严谨的存疑标注,半句煽情解说都没加,却在一夜之间引爆了全校师生的朋友圈。
连远在京城的叶沉舟教授看到内网转过去的链接后,都破天荒地用实名账号点了个赞。
闭馆前的最后十分钟,帮忙的师生们渐渐散去,空旷的展厅里只剩下温澄凝一个人。
她独自站在正中央的那座玻璃展柜前,目光静静落在里面那张留着暗褐色血迹的三模历史试卷复印件上。
温澄凝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水笔,在一张空白展签的背面,一笔一划且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
季老师,等京大历史系的录取通知书下来,学生再来向您交卷!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轻轻推开展柜侧边的卡扣,将这张写满誓言的展签背面朝上,稳稳压在了试卷的展托底下。
背起帆布书包走出图书馆大门时,初夏傍晚的微风迎面吹来,带着舒服的凉意。
一直等在台阶下的同桌周蕊看到她出来,冷不丁把亮着屏幕的手机往身后一藏,肩膀还心虚地缩了缩。
“那个,澄凝,这周六下午你有空没,要不要跟我去后街那家新开的糖水铺核对一下英语完形填空的错题呀?”
看着素来务实利落的同桌居然支支吾吾地连眼神都在乱飘,温澄凝忍不住抿嘴笑了笑,心里好奇这丫头又在打什么小算盘,面上还是乖巧地点头应了下来(???.???)????。
她压根不知道,周蕊藏在身后的手机屏幕上,正停留着一个名叫十八岁绝密惊喜行动的微信小群。
而此时此刻,在距离育才高中不到五百米的街角咖啡馆里,刚结束工作就被拎过来上岗的京大博士生纪首奕,正端着冰美式直嘬牙花子。
纪首奕低头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面赫然摊开着崔羲贺半小时前发来的《温澄凝十八岁生日场地布置执行表》。
看着表格里连气球直径误差和甜品台糖分比例都列了三页纸的魔鬼条款,纪首奕握着鼠标的指尖连抖两下,一口冰美式差点呛进嗓子眼,对着电话那头直呼好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