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经理的上面,还有一个管事的人。那个人,不怕刘海彪。”
这句话在苏清清脑子里转了三天。
张主任的脸她记住了。县城牌照的吉普车她也记住了。但眼下不是攀高枝的时候,她手里得先有拿得出手的家底。
明月楼的供货凭条揣在兜里,赶海小队的货源稳在手上,秘制酱料的配方烂熟于心。
万事俱备,只欠一个台面。
苏清清蹲在村口东边的渡口岸坡上,用脚丈量地面。
这块地方好。背靠防风矮墙,正对渡口码头,渔船进出必经之路。每天少说几十号人从这儿过,跑船的、卸货的、赶集的,全是潜在买主。
“就这儿。”
她转头冲身后的霍大山比了个手势。
霍大山扛着几块旧船板走过来,往地上一搁。
“清清,这几块板子是拆了老渔船的甲板,厚实耐磨,搭个摊台绰绰有余。”
“谢谢大伯!”
李秀珍拎着一捆粗麻绳跑过来,身后跟着刘翠和王二嫂。
“清清,绳子够不够?我家还有半卷。”
“够了够了,秀珍姐你帮我把遮阳布撑起来。”
几个妇人手脚麻利,叮叮当当干了大半天。
旧船板拼成一张齐腰高的长案台,四角用粗木桩砸进沙地里钉死。案台后头垒了个简易灶台,三块大石头架起铁锅,底下留了风口塞柴火。头顶一面灰白帆布斜拉开来,用麻绳绑在防风墙和木桩之间,遮阳挡雨。
简陋,但结实。
李秀珍站在摊子前打量了一圈,两手叉腰直乐。
“清清,像模像样啊!就差个招牌了!”
苏清清正要开口,身后传来木拐戳地的声响。
霍战拄着拐杖,一步一步从小路上走过来。他腋下夹着一块半臂长的厚木板,正面朝外。
木板上刻着四个字。
刀工拙朴,笔画深凿入木,每一笔都带着刻刀用力过猛的毛刺。
“清清海鲜”。
苏清清愣在原地。
霍战走到摊台前,把木牌往案台正中的立柱上一挂,铁钉早就钉好了,位置刚刚合适。
“昨晚刻的。”霍战低着头摆弄铁钉,耳根发红,“字丑了点,凑合用。”
李秀珍乐得直拍巴掌:“哎哟喂,阿战这是给媳妇撑门面呢!”
刘翠也跟着起哄:“瞧瞧人家两口子,又是刻字又是摆摊,日子过得红火!”
苏清清伸手摸了摸木牌上深深的刻痕。
一刀一刀凿出来的。他那只右手握刀的虎口上全是新鲜的红印子。
“好看。”苏清清声音有点发紧,“比镇上铺子的牌匾都好看。”
霍战抬了抬眼皮,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别的话来。
苏清清吸了口气,转身面对众人。
“明天正式开张!”
“好嘞!”
开张那天,天刚放亮。
苏清清把灶火烧得旺旺的,铁锅里的水翻着大泡。案台上摆了两排海货:左边是活的,竹筐里养着新鲜花蛤、石蟹和海螺,拿海水浸着,活蹦乱跳;右边是熟的,粗瓷大碗盛着酱烧花蛤、香辣海螺肉,热气腾腾,酱香四溢。
两条路子,生鲜零卖加即食熟食,双管齐下。
霍奶奶颤巍巍端着一口砂锅从小路上走来,身后跟着帮忙搀扶的王二嫂。
“奶奶,您咋来了?”
“开张大吉,得吃碗长寿面!”老太太把砂锅往案台上一搁,揭开盖子,浓白的鸡汤面条热气直冒。
“我煮了六碗,大伙一人一碗,吃了顺顺当当!”
李秀珍赶紧去拿碗筷。几个妇人围在摊子前头,每人捧着一碗热面呼呼地吃。
苏清清端着碗,筷子挑起面条送进嘴里。鸡汤鲜浓,面条筋道。
她忽然想起前世。
在这座海岛上熬了十几年,霍战病死之后,她连口像样的饭都吃不上。最后那几个月,靠着烂红薯和发霉的苞谷糊糊续命,瘦得皮包骨头,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死的时候,连口棺材都没混上。
眼眶猛地一酸。
“清清,你咋了?”李秀珍凑过来。
“面太烫,呛着了。”苏清清低头擦了一把眼角,仰起脸笑出来。
“吃完干活!今天第一天开张,打起精神来!”
日头爬上半空,渡口渐渐热闹起来。
第一拨客人是三个跑船的汉子。他们刚卸完货,肩上搭着毛巾,大步流星往码头外走。
走到半道,打头那个猛吸了两下鼻子。
“啥味儿?”
“好香!”
三人循着味儿拐过来,一眼看见摊台上冒着热气的酱烧花蛤。
“大姐,这是现做的?”
“刚出锅。”苏清清拿竹夹翻动着铁锅里的花蛤,酱汁裹着蛤壳滋滋作响。“三毛钱一碗,管够管饱。”
打头那个摸出钱来:“来一碗!”
一碗酱烧花蛤端上手。汉子夹起一颗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动作僵住了。
“我操。”
他回头冲两个伙计喊:“快来!这花蛤绝了!”
两个伙计尝了一口,眼珠子都直了。
“老板娘,再来两碗!”
“有蟹吗?来一只!”
三个人吃得满头大汗,抹着嘴连声叫好。
打头那个汉子掏出一块钱拍在案板上。
“老板娘,你这酱烧花蛤给我装五份,我带回船上给弟兄们尝尝!”
李秀珍在旁边帮忙打包,手忙脚乱,嘴里直嘀咕:“五份!一个人买五份!”
刘翠在灶台后头添柴火,心里头翻江倒海。
一上午的功夫,摊子前头就没断过人。消息传得快,码头上卸货的船工、赶集回来的村民、路过的鱼贩子,全被这股酱香味勾了过来。
煮海螺卖得最快。苏清清用大火煮透,捞出来浇上一勺秘制酱汁,鲜甜回甘,嚼在嘴里弹牙。一个跑长途的货船老板尝了一口,当场掏钱买了八份。
“老板娘,你这手艺开到镇上去,明月楼都得靠边站!”
苏清清笑着收钱,手底下不停。
霍战坐在摊子后头的矮凳上,帮忙给竹筐里的活蟹绑草绳。他话少,但一双眼睛始终盯着来往的人群。
哪个买客多看苏清清两眼,他的目光就跟刀子似的扫过去。
来人立刻规规矩矩低头掏钱走人。
李秀珍偷偷戳了戳刘翠的胳膊。
“瞧见没?阿战坐那儿跟门神似的,谁敢占清清便宜?”
刘翠嘴上没接话,心里却服气到骨头缝里去了。
这苏清清当真是个干大事的料。摊子支起来头一天,从早忙到日头偏西,铁锅刷了五遍,灶膛里的柴火烧了两大捆。
日落时分,最后一拨客人散去。
苏清清坐在案台后头,翻开随身带的小本子,一笔一笔算账。
花蛤卖了四块二。
海螺卖了五块八。
酱烧蟹卖了六块四。
活蟹零售两块二。
加在一起十八块六毛。
苏清清盯着本子上的数字,手指头按在纸面上。
一天。十八块六。
村里壮劳力出海打鱼,运气好的一天挣三五块。
她一个小摊子,头一天就干出这个数。
苏清清拿铅笔在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圈里添上几根短线。
一个太阳。
“画啥呢?”霍战拄着拐凑过来。
“记账。”苏清清合上本子塞进兜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今天十八块六,明天争取过二十。”
霍战嘴唇微微翘了一下,极快地收回去。
“收摊吧,天黑了。”
苏清清弯腰收拾案台底下的空竹筐。
手指碰到一张纸片。
她皱了皱眉,把纸片捏出来。
一张粗糙的黄草纸,折成两折,塞在摊台木板的缝隙里。
苏清清展开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墨迹浓重,笔画粗野。
“我劝你最好别干了,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没有署名。
苏清清捏着纸条站起身,目光越过渡口码头,投向远处海镇的方向。
霍战察觉她神色有异,走过来低头一看。
他的五指猛地攥紧拐杖把手,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又是刘海彪的人。”
苏清清把纸条对折,塞进衣兜里。
“阿战,明天把摊子的木桩再加固两根。”
“你不怕?”
苏清清拎起空竹筐,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怕他?他该怕我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