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苏家大姑娘嫁不得,她怀过身孕。”
苏清清浑身发冷,气血直往脑门上撞,太阳穴突突直跳。
苏婉婉竟然怀过身孕。
怪不得这桩替嫁来得那么急。
苏母非要把她推出去顶缸。
苏婉婉拖了整整一年才出嫁。
她需要日子来掩盖丑事。
“阿战,你为何一直瞒我?”
霍战沉默。
“你刚嫁过来时,我连自个儿的腿都顾不上,哪有心思管苏家的烂事。”
“后来你待我好,我怕讲明真相惹你跟娘家闹翻,反遭人戳脊梁骨。”
苏清清胸口堵的发闷,深吸两口气,强行把翻涌的怒意按了回去。
苏婉婉的事迟早要清算,但今晚她有更要紧的事。
她起身走到墙角,从柜子底层翻出油布包裹。
布层打开,露出刻着编号的水壶和夹带的纸条。
她把水壶搁在霍战膝盖上方。
“阿战,这物件你上回只说是周哥留下的,话还未说尽。”
霍战伸手覆上铝制壶身,拇指摩挲壶底的钢刻编号。
“今晚跟我讲讲吧。”
苏清清在他身旁坐下,肩膀贴紧他的手臂。
“水壶怎会出现在咱们海岛的礁石滩上?”
“周建国到底想告诉你些什么?”
霍战翻转水壶,壶底磨损的划痕在煤油灯下泛着暗光。
“这壶是周建国随身带了五年的物件,他向来贴身带着。”
“它出现在海岛附近的海面上,只有一种可能。”
“他故意扔的?”
霍战点头。
“周建国转到县商业局前,在沿海巡防站待过半年。”
“那片海域的洋流走向,他摸的清清楚楚。”
“从巡防站南端投放漂流物,赶上春季北向暖流。”
“七天光景便能冲上咱西礁的礁石滩。”
苏清清倒吸一口凉气。
这绝非随手抛弃,分明是掐着海流算好路线,把水壶当信使送来的。
“他为何避开当面寻你?”
“因为有人时刻盯着他。”
霍战把纸条从水壶夹层里抽出,摊在膝盖上。
纸条上的字迹潦草急促。
“小心陈家,锚链脱扣系人祸,我来寻路子。”
“清清,我的腿为何折断,你只听过外面传的说法。”
“部队上报的档案,写明巡海中锚链松脱意外砸伤。”
“你的意思是档案作假?”
霍战紧握水壶,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胀。
“那天夜里的巡海任务是临时加派。”
“我带着三人出港,船行至外海,主锚忽然脱扣。”
“一截碗口粗的铁链从绞盘上飞出,正砸中我右腿胫骨。”
苏清清的指甲嵌入掌心。
“事后检修,绞盘的固定销被人拧松半圈。”
“这手脚外行做不来,必是船上的人干的。”
“有人刻意害你。”
“对。”
“谁?”
霍战抬起头,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中跳动。
“副连长,赵德胜。”
苏清清脑海嗡的发懵。
霍战目光泛冷。
“那年我跟赵德胜争晋升三级士官的名额。”
“论军功论考核,我全排在他前面。”
“连里的评定会排在月底,名额仅留一个。”
“我的腿恰好断在评定会前十二天。”
苏清清的手微微发抖。
“腿一断,这人便废了,名额顺理成章落入赵德胜囊中。”
“他借此升职,半年后调往省军区后勤处。”
“难道无人追查?”
“周建国查过。”
霍战低下头,盯着水壶的编号。
“周建国当时是排长,巡海任务的审批归他管。”
“事发后他去查绞盘记录,出海前最后一次检修签字的人正是赵德胜。”
“他拿着检修单找连部,连部将其扣下,推托证据不足。”
“他们借口固定销松动或为自然磨损。”
“放屁!”
苏清清出声叫骂。
霍战泛起苦笑。
“部队里的事重证据链,光一张检修单无法定罪。”
“周建国心有不甘,往上捅了一级。”
“结果被上头以影响部队团结为由,调离原连队。”
“再后来,他被安排转业到地方。”
“先去巡防站半年,然后调到县商业局当科员。”
苏清清揪住霍战的衣袖,手背紧绷发酸。
替战友伸冤的正直军人被踢出部队。
害人的小人拿着沾血的名额步步高升。
“阿战,周建国把水壶扔进海里,是他依旧未曾死心。”
“纸条上写明他会寻路子。”
“他到了县城,离你近了,他在寻找时机。”
霍战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
“品鉴会那天我让你送信,就是给他回应。”
“过了三年,他该知道我还活着,更记得这血海深仇。”
“信确切送到了?”
苏清清点头。
品鉴会散场时,她趁人群拥挤,把信塞进周建国的夹克口袋。
左眉有疤的男人摸到信封,身子短暂停滞。
随后他神色如常,继续朝前走去。
“他收了。”
霍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腔积郁三年的郁结消散许多。
屋里陷入安静。
窗外的海浪声一波接一波,带着沉重厚实的撞击声。
苏清清靠向霍战的肩膀,双手将他的宽厚手掌包裹。
“阿战,赵德胜犯事,纸条里提到的陈家又是如何牵扯其中的?”
“赵德胜的妻子姓陈。”
苏清清倏然坐直身体。
“跟知青陈文远同属一个陈家。”
“赵德胜能让连部强行抹除调查,背后全靠陈家在省城的关系使力。”
所有线索在苏清清脑海交汇贯通。
陈家,赵德胜,霍战被害致残。
周建国被踢出部队,陈文远以知青身份下乡插队来到苏家村。
这几件事全数串联。
陈文远出现在苏家村,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
“阿战,陈文远晓不晓得你的遭遇?”
“难以断定。”
“但他跟赵德胜的妻家系出一脉,陈家造的孽,他定然心知肚明。”
苏清清浑身发冷。
前世她对这些一概不知。
霍战把苦楚吞进肚里,拖着断腿在海岛熬过半生,连讨公道的机会皆被夺走。
她被苏婉婉推去替嫁,苏婉婉则嫁给陈文远回城享福。
作恶的逍遥法外,受害的在此孤岛受尽折磨。
这辈子,绝不允许这些祸端再度重演。
“阿战。”
“嗯。”
“你想不想回去,把这件事查的水落石出?”
霍战的手指扣紧,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清清,如果有一天我的双腿痊愈。”
“我要亲自回去,将这桩血案当众翻出。”
苏清清紧握住他的手,语气果决,字字坚实。
“会的,你的腿必将复原。”
霍战未发一言,只是反手将她的十指扣进掌心,握力极重。
窗外月色清寒,海潮拍岸的动静渐渐隐退。
苏清清靠在他的肩头,内心波澜翻涌。
空间里灵泉的产量从最初的一碗涨至一碗半。
泉眼冒水的速度比上个月快出将近一倍。
今日她在空间里还瞧见泉水表面泛起异样波纹,内里正积蓄着全新蜕变。
必须加大剂量,加快频率。
她要让霍战尽快下地行走。
霍战入睡后,苏清清翻身下床。
她走向水缸旁边,心念闪动进入空间。
泉眼咕嘟冒水,比白日里看的更旺盛几分。
她蹲身舀出满满一碗灵泉水,顺带摸出角落存水的陶罐。
陶罐内已攒下小半罐泉水。
她将新舀的泉水倒入其中,顺手拎着试了试分量。
分量足矣。
从明日起,灵泉外敷的量全数翻倍,早晚各上一次。
苏清清抱着陶罐退出空间,轻步回到床榻前。
霍战侧身躺卧,右腿蜷曲。
膝盖处的肌肉在薄被遮盖下轻微抽动。
她探出手掌,掌心贴合在他的膝盖上方。
皮肤底下的血肉在跳动。
微弱却无比真切,受损的肌肉在自行收缩。
苏清清捂住嘴唇,眼眶顿时滚烫。
她在黑暗中弯下腰肢,嘴唇贴近霍战的耳廓。
言辞极轻,却透着决绝的狠劲。
“霍战,待你重新站立之日,我陪你杀回部队。”
“谁欠你的债,咱们逐个去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