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珍珠,她惦记太久了。”
苏清清刚踏进院门,还没来得及放下筐,就看见霍奶奶站在灶房门口,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笑。
“清清,刚才张婶来了。”
“哪个张婶?”
“村长家的。”霍奶奶把围裙在手上擦了擦,“说福贵让她来请你,今晚去他家吃饭。”
苏清清放筐的手顿了一下。
霍福贵。那个蹲在大榕树底下抽旱烟、一双眼睛半眯着的老村长。上次她提着大青蟹从他面前过,他翻了蟹壳、捏了蟹腿,看她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捏不准价的货。
“就我一个人去?”
“让你们两口子都去。”
苏清清扭头看霍战。
霍战靠在门框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拐杖上敲了两下。
“福贵叔人不错,去听听他说什么。”
苏清清心里有数了。村长请吃饭,不会只是吃饭。
傍晚时分,苏清清换了件干净褂子,扶着霍战往村长家走。
霍福贵家在村子正中央,三间砖瓦房,在一片土坯墙中格外显眼。院子里种了棵石榴树,树下支着张矮桌,上面摆了四个菜,一碟花生米、一盘煎小黄鱼、一碗蒸蛋、一盆白菜粉条。
比霍家的伙食好,但也算不上多阔气。
张婶是个圆脸的胖婶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拉着苏清清就往凳子上按。
“清清来了!快坐快坐,婶子手艺不好,别嫌弃。”
“婶子客气了。”
霍福贵从屋里出来,手里没拿烟袋锅子,穿了件洗得干净的蓝布褂子。他看了苏清清一眼,又看了看霍战,点了点头。
“坐吧,阿战。”
霍战拄拐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霍福贵给霍战倒了碗米酒,自己也倒了一碗。
苏清清观察着这个老村长。六十多岁的人了,手上全是老茧和刀疤,是在海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这种人精明,但不阴。
霍福贵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没急着说正事,先跟霍战扯了几句家常。问他腿怎么样了,药还在吃吗,夜里疼不疼。
霍战一一答了,话不多,但态度恭敬。
张婶在旁边给苏清清夹菜,嘴上说着“多吃多吃”,眼睛却一直在打量她。
这小媳妇确实长得俊,白白净净的,手也细,不像干粗活的。可偏偏就是这双手,从礁石底下翻出了四斤多的大青蟹?张婶心里犯嘀咕,面上笑得愈发热络。
酒过两碗,霍福贵放下碗,抹了抹嘴。
“清清啊,叔今天请你来,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苏清清放下筷子,坐正了。
“叔您说。”
霍福贵看着她,目光比平时认真了几分。
“你嫁过来这些天,叔都看在眼里。赶海的本事且不说,光是你那股子劲头,村里没几个人比得上。”
苏清清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但叔也得跟你说句实在话。”霍福贵语气一转,“你卖大青蟹的事传开以后,村里好些人眼红。霍三那号人不用提,就是平时老实巴交的,背地里也有嘀咕的。”
苏清清心里一紧,面上没动。
“嘀咕什么?”
“说你一个外村来的媳妇,到咱霍家村的海滩上赶海,挣的钱全揣自己兜里,没给村里带半点好处。”
张婶在旁边插了一句:“都是些碎嘴的,清清你别往心里去。”
霍战的手攥紧了拐杖,声音沉下来:“她赶海挣钱,凭的是自己的本事,碍着谁了?”
“阿战,叔知道。”霍福贵摆了摆手,“叔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叔是来给你们出主意的。”
他转头看着苏清清,语气缓了下来。
“清清,你是个聪明人,叔跟你说直话。你能耐大,但树大招风。你一个人闷头赚钱,挡不住别人背后使绊子。可要是你能带着村里几个妇女一起赶海,教她们点技巧,让大家跟着你都能多挣几毛钱……”
霍福贵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村里人心服口服,没人再嚼舌根。第二,叔这个村长在上头也好说话,谁要是敢找你麻烦,叔替你挡着。”
苏清清端起碗喝了口汤,心里飞速转着。
这老头精明。他不是在威胁,是在做买卖。苏清清教村民赶海技巧,相当于给村长脸上贴金,村子富了是他的政绩。作为交换,他给苏清清提供保护伞。
双赢。
苏清清放下碗,笑了。
“福贵叔,您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一个人本事再大,也就两只手,带着姐妹们一块儿干,热闹。”
霍福贵眼睛一亮。
“但叔,我有个条件。”
霍福贵端酒的手停住了:“你说。”
“赶海技巧我可以教,哪片滩涂花蛤多、哪块石头底下海螺密,这些我不藏着。但我自己踩出来的几个点位,是我一脚一脚趟出来的。比方说礁石区深处那些地方,路不好走,有危险,我不带人去。那些地方,也不许别人去。”
苏清清看着霍福贵的眼睛,声音不高,但稳得很。
“另外,以后我要是想在村里办点营生,希望叔能支持。”
霍福贵盯着她看了两秒。
这丫头眼睛清亮,说话有条有理,进退拿捏得分毫不差。慷慨的地方大方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守住的地方又硬得像块礁石。
十八岁?
霍福贵干了一辈子渔民,当了二十年村长,跟多少人打过交道?面前这个小媳妇给他的感觉,比镇上那些做了半辈子买卖的老油条还老练。
“合情合理。”霍福贵点头,端起酒碗冲霍战晃了晃,“阿战,你媳妇比你会说话。”
霍战闷声“嗯”了一下,但苏清清注意到他攥拐杖的手松了。
饭吃到尾声,张婶硬塞了一小包红枣给苏清清,说是补气血的。苏清清没推辞,道了谢。
两人出了村长家院门。
天已经黑透了,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咸味。苏清清扶着霍战走在村道上,心里痛快得很。
村长这条线,稳了。
“苏清清。”霍战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那番话,想了多久?”
苏清清笑了一下:“进院子之前想好的。”
霍战侧头看她,月光底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但眼睛里那股劲头,一点都不柔。
他收回目光,闷声说了句:“下回有事,跟我商量。”
“行。”
两人拐过村口的大榕树,霍家院子远远在望。
苏清清脚步突然慢了。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借着月光,她看见那人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形偏瘦,站姿文绉绉的,跟整个渔村格格不入。
苏清清还没看清脸,身旁霍战的步子先停了。
他的呼吸重了一拍。攥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
苏清清抬头看他。
霍战的脸沉得像海底的礁石,一双眼死死盯着院门口那个人影,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陈文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