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里管水质调查的只有三个人,里头谁都不姓李。”
苏清清扣着门框,只点了下头。
“小孙,帮我个忙。”
“您说。”
“水质调查的人上岛,要带哪些采样家伙?”
小孙推了推眼镜,张口报出一串名目。采样瓶用哪个型号,折射仪选什么规格,连酸碱试纸该用哪一批,他都答得顺口。
苏清清挨个记下。
“测海水盐度的仪器,叫什么来着?”
“手持折射仪。进口货常见Atago,国产设备一般叫光学盐度计。”小孙看了看她,“苏老板,您问这些干什么?”
“多留个心眼。”
苏清清合上本子,转身出了加工厂。
月光铺进巷子,石板泛着青白。她一路快走,拐进自家院门。
霍战坐在石桌旁,面前搁着一只渔网梭子,手里理着麻线。瞧见她回来,他手里的活停了。
“姓李的身份有假。”
苏清清挨着他坐下,把小孙的话全讲了一遍。
霍战两手一扯,麻线绷直了。
“明早我探探他的底。”
“怎么探?”
“拿小孙教的东西问他。真在水产所干过,开口就能答。冒名顶替的人,连设备都讲不利索。”
苏清清琢磨了一会儿。
“行。但你收着点,别吓跑他。来路还摸不清,惊了人,后面的线就难查了。”
霍战站起来,胳膊揽过她的肩。
“我有数。”
第二天一早,苏清清去加工厂露了个面,交代李秀珍守着产线,便和霍战去了霍大山家。
“李工”住在客房。门关着,屋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响声。
苏清清敲了两下门。
“李工,吃早饭了没?我给您带了几个饼。”
门开了。
“李工”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头发睡得乱蓬蓬,眼里布满血丝。他身后的桌上摊着几张纸,纸面纵横画着许多线。
苏清清多看了一眼。
“李工”忙把纸扣在桌上。
“昨晚在排采样路线。”他笑着接过饼。
霍战靠着门框,双臂抱在胸前。他看向“李工”拿饼的手。
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腕上方,腕内横着一圈淡红旧印,皮肉有些鼓。粗绳反复勒磨,才会留下这样的印子。
霍战看过一眼便移开了。
苏清清在旁边坐下。
“李工,今天我让人带您去东边滩涂转转。那片水干净,采样也方便。”
“好,好。”
“您带的设备是什么型号?我找人帮您搬过去。”
“李工”捏着饼,隔了一拍才回答。
“设备都在箱里,到了海边再拿。”
霍战接过话茬。
“我以前在部队待过,对海水检测有点兴趣。听人说测盐度要用折射仪,你们所里发的是进口货,还是国产货?”
“国产的。”
“什么牌子?”
“李工”低头咬了一口饼,过了三秒才抬头。
“牌子名字太长,我一时记不起来。”
霍战“嗯”了一声,收了话头。
苏清清正看着他。两人对了个眼,谁都没往下说。
吃过早饭,苏清清安排李秀珍的丈夫老赵带“李工”去东边滩涂。那片滩涂从没浇过灵泉水,离核心产区足有一里多地,让他转上一天,也碰不到要紧地方。
“老赵,你跟住他。他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要往西边去,你便说礁石滑,路走不通,带他绕回来。”
老赵挠挠头。
“清清,这人有啥问题?”
“眼下还摸不准。你别声张,盯牢就成。”
老赵应了一声,带着“李工”走了。
苏清清拉霍战进灶房,反手关门。
“他腕子上的印子,是绳子勒磨出来的。”
苏清清肩背绷住了。
“码头那回,郑海东按着帆布,腕子上也露过这样的印子。”
两人对视片刻。
绳子磨出的印子,在渔民身上常见。可一个研究所的技术人员,手上该沾些墨迹,或是留下试剂烧蚀的痕迹。水产所查无此人,行话答不上来,腕子上又套着绳印,这身假皮已经穿不住了。
“阿战,你去镇上找周建国。把这人的长相和经过都告诉他,请他查查底。”
“你呢?”
“我守在岛上。西边礁石和暂养池,哪处都不让他碰。”
霍战抓起外套出了门。他走得很快,步子踩得又实又有力,五分钟后便到了渡口。
苏清清回到院里坐下。
阳光很好,海风暖洋洋地穿过院子。她把记事本摊在膝上,装着算账。铅笔捏了半天,纸上始终空着。
整个白天,“李工”都在老赵陪同下转东边滩涂。他蹲在沙地上,从皮箱里取出几个玻璃瓶,舀了几瓶海水,看着还挺像回事。
老赵盯得仔细。
那人舀一次水,便往码头瞧一眼。半天下来,来回看了五六趟。
傍晚,霍战从镇上回来。
他绕开院门,到了后墙根底下,在窗上敲了三下。
苏清清推开窗。
“有消息了。周建国已经接手查身份。他让咱们照常留人,别惊动。今晚给准信。”
苏清清应了一声,将窗户合上。
夜里十点,村口的手摇电话响了。
苏清清裹上外套跑过去,把话筒贴到耳边。
周建国开口便报了底细。
“查清了。这人真名叫刘阿贵,是钱贵的手下。去年跟着钱贵跑过两趟南边的货,海警追过一回,给他逃了。”
苏清清把话筒换到右手,硬壳硌得掌骨生疼。
“他上岛就是来踩点的。”
“对。嫂子,我让人截了他今天寄出去的信。信封里夹着一张手绘海图,绕着你们岛画了一整圈。航道和深水入口都标了,连礁石落在哪儿也写得清楚。”
苏清清握着话筒,耳边只剩电话线里的沙沙响动。
周建国接下来的话,让她手臂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走私团伙可能打算把你们海岛,变成新的中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