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冤屈，终于洗清了。”
苏清清搁下钢笔，把视线收回桌面。
李秀珍站在方桌旁，望着这个年轻的厂长，许久没挪脚。
亲爹进了局子，亲姐又发疯拿石头伤人。换成村里的妇人，早哭得六神无主。苏清清从村口回来，翻开出货簿，照旧核对厂里的进出数目，手头的事一件也没耽搁。
李秀珍捏着衣角，越发觉得自己跟对了人。东家遇上大事都能撑住，她们安心干活，往后的日子差不了。
“秀珍姐。”
苏清清合起出货簿。
“你去叫大山叔、奶奶和小宝回家。我有要紧事跟大家商量。”
“哎，我这就去。”
李秀珍快步出了办公室。
没过多久，一家人聚在霍家院里。
日头已经偏西，海风穿过院墙，暑气散了几分。
霍奶奶坐在堂屋门口的竹椅上，指间拨着一串旧佛珠。霍大山刚从码头卸完货，裤腿还沾着海泥。苏小宝抱着算术书，老老实实守在老太太身旁。
苏清清端来两碗凉茶，一碗递给霍奶奶，另一碗放到霍大山面前。
“叫大家回来，是想商量厂子往下该怎么走。”
霍大山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抹去嘴边的水。
“清清，你尽管安排。外头的案子有周队长查，村里这些人也都服你。厂子要人还是要船，你开口就成。”
这些日子，他亲眼看着霍战重新站起来，也看着霍家村的海货从无人问津，变成县城里的抢手货。海上的门路，厂里的活计，全让苏清清一点点理顺了。
霍家娶进门的这个媳妇，真有本事。
苏清清转向李秀珍。
“车间这几天能出多少货？”
李秀珍挺起腰。
“花蛤和海带罐头，一天能出五百斤。女工们全按你定的规矩干活，挑料、装罐、封口，谁也没敢糊弄。小孙技术员天天守着杀菌那道工序，出厂的货都查过。”
“行。”
苏清清又问霍大山。
“清波号跑得如何？”
“顺当得很。”
说起船和码头，霍大山脸上有了笑。
“吴老板在县城添了两个卖货的地方。咱们的货刚靠岸，转眼就让人搬空。外海那条路我亲自盯着，外人摸不到底。”
苏清清走到院中。
“县城已经扎下根。下一步，我想去省城。”
院里一下静了。
李秀珍睁大眼，连手里的蒲扇都忘了摇。
省城在她心里，一直是隔着很远的地方。县城海鲜行的吴老板，已经算有头有脸的人物。郑海东盘踞省城多年，手下的买卖铺得那么大，照样让公安抓了。
郑海东才倒下，苏清清便打算带着霍家村的货闯进去。
“清清，省城的水可深。”
李秀珍咽了口唾沫。
“咱们才在县城站住脚，这么快往省城走，步子会不会太大？”
“郑海东一倒，空出来的生意谁都盯着。”
苏清清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霍奶奶添了些水。
“咱们现在过去，还能占个位置。再拖几个月，等省城的商户把路分完，咱们想送货进去，就得求着人家收了。”
霍大山一巴掌拍在腿上，桌上的茶碗跟着晃了晃。
“是这个理！咱们的东西新鲜，做出来的罐头也经得住放。县城卖得，省城照样卖得。清清，你准备怎么做？”
“厂里先照常出货，县城的供货一批也别断。”
苏清清看向李秀珍。
“秀珍姐，我去了省城，车间交给你。用料和杀菌两道工序，你每天都得亲自查。咱们刚打出名气，货一旦出了毛病，前头的功夫全白费。”
李秀珍拍了拍胸口。
“你放心去。谁敢偷懒耍滑，砸咱们厂子的招牌，我头一个把她赶出去。”
“大山叔，明早去网箱看看。”
苏清清转向霍大山。
“把个头大、光泽好的天然珍珠挑出来。赵老牵线的省城珠宝交流会快到了，我带一批好海珠过去，让省城的商户看看霍家村的货。”
“交给我。”
霍大山答得干脆。
“深海礁石区采回来的大珠母贝，我一直单独养着。明早开蚌，挑出的珠子先拿给你过目。”
苏清清又交代李秀珍。
“腌制海鲜也挑几罐最好的。东方百货的采购部想看样品，我得当面跟他们谈试销。”
李秀珍听见“东方百货”，手里的蒲扇彻底停了。
霍奶奶也停下佛珠，抬眼看着孙媳妇。老太太经历的风浪多，听出苏清清早把路想好了。
“清清，你放心去闯。”
霍奶奶用拐杖点了点地。
“家里有我看着，村里还有你大山叔和福贵叔，出不了乱子。阿战也在省军区复查，你到了省城，正好去看看他。”
提起霍战，苏清清脸上的冷色散了些。
赵德胜落网，霍战背了多年的处分总算能翻过去。那枚军功章，也该重新挂回他胸前。
她去省城要谈生意，也想亲眼看看霍战穿回军装的样子。
“姐，我也想去！”
苏小宝抱着算术书跑到她面前，仰起小脸。
“我心算快，能帮你算钱。省城的老板要是少给一分，我都能算出来！”
姐姐要带着货去省城，小宝总觉得自己也该出份力。他年纪小，搬货比不过村里的叔伯，算数却是班里头一名。
苏清清摸了摸他的脑袋。
“你得留在学校念书。”
小宝急得踮起脚。
“姐，老师都夸我算数好。我听你的话，路上也不乱跑，肯定不给你添麻烦。”
苏清清在他面前蹲下。
“小宝，会算钱才刚入门。省城的商人做买卖，还要看门路，看人心，也要懂合同和规矩。你把书读好，以后姐去更远的地方，再带你一起。”
小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算术书，听懂了这番话。
他把书抱得更牢，用力点头。
“好，我认真读书。以后给姐当大掌柜。”
院里的气氛松快起来。
霍大山和李秀珍凑到桌旁，已经商量起明早开蚌和挑样品的事。
苏清清起身，从口袋里取出钥匙，进了里屋。
再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边角已有磨损，封面印着四个红色宋体字。
东方百货。
李秀珍停下话头，霍大山也放下茶碗，两人的视线全落在信封上。
东方百货是省城最大的商场，柜台里摆着进口货和紧俏商品。普通人进去逛一趟，摸摸口袋里的钱，脚下都得收着几分。
苏清清把信封放到方桌中央。
“采购经理已经等了咱们半个月。”
她指了指封面上的红字。
“大山叔，秀珍姐，开始备货。”
院墙外，海浪拍着礁石，一阵接一阵。
苏清清抬眼望向海面。
“三天后，我去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