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城隍庙后街十七号的门就被敲响了。
霍战披着外套下楼开门，门外站着张鹤年，手里提着两个食盒，身后还跟着个伙计，扛着个木箱。
“霍先生，给您和嫂子拜年了。”
“张掌柜，您这是……”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张鹤年把食盒递过去，“里头是燕窝和海参，给嫂子补身子的。”
霍战接过食盒，扭头看了眼楼上。苏清清还在睡，霍奶奶已经起来了，正在灶边烧水。
“张掌柜，快进来坐。”
“不坐了，还得给别家拜年。”张鹤年摆摆手，“您转告嫂子，好好养着。恒昌那边我盯着，她只管放心。”
送走张鹤年，霍战刚关上门，门又被敲响了。这回是孙主任，手里拎着个布包，脸上笑得灿烂。
“霍先生，新年好啊。”
“孙主任，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我寻思着早点来，省得晚了您家客人多。”孙主任把布包递给霍战，“这是两瓶好酒，您收着。还有，这是局里的一点心意，给苏老板补身子的。”
霍战接过布包，沉甸甸的。他打开看了眼，里头除了酒，还有两盒阿胶和一罐蜂蜜。
“孙主任，您太客气了。”
“客气什么，都是应该的。”孙主任笑着，“苏老板今年给我们东百争了光，我这个当主任的，得表示表示。”
楼上传来霍奶奶的声音：“阿战，谁来了？”
“孙主任。”
“哎呀，孙主任来了？快上楼坐。”
孙主任上了楼，霍奶奶赶紧倒茶。孙主任在桌边坐下，看了眼还在床上躺着的苏清清，笑着说：“苏老板，新年好。”
苏清清撑着坐起来，脸上还带着睡意。
“孙主任，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我寻思着早点来，省得打扰您休息。”孙主任端起茶盏喝了口，“苏老板，您就好好养着。东百那边我盯着，您只管放心。”
孙主任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刚下楼，门又被敲响。这回是秦会长派来的代表，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两个礼盒。
“霍先生，秦会长让我给您和苏老板拜年。”
霍战接过礼盒，打开看了眼，里头是两罐茶叶和一盒点心。
“替我谢谢秦会长。”
“应该的。”中年男人笑着，“秦会长说了，让苏老板好好养着。商会那边有什么事，您尽管去找他。”
送走秦会长的人，霍战刚转身，门又被敲响。这回敲门声很轻，霍战开门一看，门外站着林太太，身后还跟着三个穿旗袍的太太。
“霍先生，我们来给苏老板拜年了。”
“林太太，快进来。”
林太太拄着拐杖进门，身后三个太太也跟了进来。她们手里都提着礼盒，放在桌上，满满当当一堆。
霍战扶着林太太上楼，三个太太也跟在后头。苏清清已经穿戴整齐，靠在床头。见林太太进来，她撑着要起身，林太太赶紧伸手按住她。
“躺着吧，别动。”
“林太太，您怎么亲自来了。”
“新年头一天，我得来看看你。”林太太在床边坐下，握住苏清清的手，“丫头，气色比上回好多了。”
“都是您照顾得好。”
“照顾什么，是你自己争气。”林太太拍了拍她的手，“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句话。你现在怀着孕，买卖的事别操心。我在商会替你看着，有什么事我帮你挡着。”
苏清清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三个太太也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
“苏老板，您就安心养着。我们几个都等着您产后办满月酒呢。”
“对对对，到时候我们都去。”
“苏老板，您这身子要紧。买卖的事，往后慢慢做。”
霍奶奶站在旁边，看着这些太太围着孙媳妇说话，脸上笑得合不拢嘴。她端着茶盏，挨个给太太们倒茶，嘴里还念叨：“清清有福气，认识这么多贵人。”
林太太笑着：“老姐姐，您这孙媳妇可真出息。我们这些老太太，都盼着她产后继续做买卖呢。”
霍奶奶听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太太们坐了半个多小时才走，走之前林太太又叮嘱苏清清：“丫头，好好养着。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送走林太太，霍战刚关上门，门又被敲响。这回是个年轻小伙子，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两瓶酒。
“霍先生，我是恒昌的伙计。张掌柜让我再送两瓶酒过来，说是怕您家酒不够。”
霍战接过竹篮，道了谢。
整个上午，十七号的门被敲了十几次。有送年礼的，有来拜年的，还有几个是东百的客人，专程来问苏清清身子怎么样了。霍战应付得嗓子都冒烟，霍奶奶在旁边倒茶倒水，忙得团团转。
苏清清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动静，手按在小腹上。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这么多人惦记。
中午时分，客人终于散了。霍战上楼，在床边坐下，握住苏清清的手。
“累不累？”
“不累，就是觉得……”苏清清吸了吸鼻子，“好热闹。”
“往后每年都这么热闹。”
霍奶奶端着碗粥上楼，在床边坐下。
“清清，你看看这些人，都是冲着你来的。”霍奶奶声音有点颤，“奶奶这辈子，就盼着霍家能出息。现在看着你把买卖做起来了，奶奶心里踏实了。”
苏清清握着霍奶奶的手，喉咙发紧。
城隍庙后街的巷口，苏婉婉裹着件旧棉袄，缩在墙根下。她盯着十七号的门，看着一拨又一拨的人进进出出，手指在棉袄上抠了两下。
巷子里有人在聊天。
“你看见了吗？清清海味那姑娘家，今天来拜年的人可真多。”
“可不是，我刚才看见林太太也来了。那可是省城上流圈的人物，能亲自登门，可见这姑娘多有本事。”
“听说她才十八岁，就把买卖做起来了。人家现在是商会会员，东百还有两个柜。”
“真有本事。我这辈子要是能有人家一半的出息，也知足了。”
苏婉婉听着这些话，指甲陷进掌心。她盯着十七号的门，眼里全是恨。
凭什么都是你的。
她站在巷口，从早上蹲到中午，脚都冻麻了。肚子饿得咕咕叫，可她不敢走。她就想看看，苏清清到底有多风光。
一个老太太路过，看她可怜，从篮子里掏出个馒头，递给她。
“姑娘，吃吧。”
苏婉婉接过馒头，眼泪掉下来。她咬了一口，馒头又硬又冷，卡在喉咙里。她抬起头，看着老太太走远，又看了眼十七号的门。
门开了，霍战送客出来。他站在门口，跟那个中年男人说话，脸上带着笑。
苏婉婉盯着他，手指在馒头上掐了两下。
霍战回了屋，门关上。巷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刮过墙根的声音。
苏婉婉转身要走，突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
“姑娘，想不想出这口气？”
苏婉婉僵住了。她回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黑色棉袄，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冷得吓人。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男人凑近些，压低声音，“重要的是，我能帮你出这口气。”
苏婉婉盯着他，喉咙滚了两下。
“你想怎么帮我？”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男人指了指巷口，“跟我来。”
苏婉婉站在原地，没动。她盯着那个男人，脑子飞快转着。
男人也不催她，就站在那儿，眼睛盯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苏婉婉动了。她跟着男人往巷外走，脚步声在青砖地上敲出回响。走到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十七号的门还关着。
她咬着嘴唇，转身跟着男人消失在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