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围猎在草原北面的山谷举行。
鹿群从山坳里被驱出来,蹄声阵阵。
胤禛骑在马上,位置不前不后,他看着周围的兄弟要么围猎要么借机吸引皇阿玛的关爱。
如果不是知道后面要发生什么事情,估计他也是这副样貌吧!
而如今他觉得自己像看戏的,一场大戏的帷幕在他眼前缓缓拉开。
十三阿哥在他右侧,手里攥着弓,跃跃欲试。
“四哥,今儿猎什么?”
“看情况。”他随口答着。
胤禛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最前面。
太子骑着白马,挨在康熙身侧。
今天一早,太子就开始喝酒。
现在才辰时,他的脸色就已经夹杂着醺色。
胤禛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却也暗自胆寒。
围猎进行得热闹。
大阿哥射了两头鹿,老八射了一头。
老十四年轻气盛,追出去老远,带回一只獐子。
康熙龙颜大悦,一一赏赐。
太子一箭未发。
他坐在马上,手里端着酒壶,时不时往嘴里灌一口。
身边的侍从面露难色,想劝又不敢。
午时。
康熙在围场中央设宴。
草地上铺了毡毯,摆了矮桌。
诸皇子分坐两侧。
胤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摆着酒菜。
他夹了块肉,慢慢嚼着,仿若置身事外的上观者。
太子在上首。
离康熙最近的位置。
他的酒壶已经换了三个,虽说他酒量向来很好,但是今日的醺色却格外显眼。
胤禛回想今天早上出发前,林薇说了一句话。
“爷,留意太子,保重自己。”
因此,他今日能很快的发现太子的不正常,也特意给自己留了退进的空间。不远不近,不争不抢,泯于众人,安分守己。
宴席过半,气氛很是融洽。
康熙正跟几个蒙古王公说话,兴致颇高。
就在推杯换盏的高潮时刻,太子站起来了。
他端着酒杯,走到康熙面前。
脚步有些晃。
“皇阿玛。”
康熙抬头看他,对他的容忍度一如既往的高,哪怕这个场合的太子已然带有失态之状。
“太子有何事?”
太子笑了笑,舌头有点大:“儿臣敬皇阿玛一杯。”
康熙接了酒,饮了一口,含笑点头。
“坐下吧。”
太子没坐。
他站在那里,又灌了自己一杯。
旁边八阿哥和九阿哥交换了一个眼神。
“皇阿玛,”太子开口了,声音不小,“今儿这围猎,弟弟们都射了不少。儿臣倒是没什么斩获。”
康熙收了笑脸,皱了下眉:“你若想射,明日再去便是。”
太子摇了摇头,笑得有点散漫。
“不了。儿臣觉着,这弓马骑射的事,还是让年轻人干吧。”
他顿了顿。
“皇阿玛也是,年年秋狝,累不累啊。老了,该歇歇了。”
全场安静了。
所有声音,一瞬间全没了。
蒙古王公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八阿哥低下了头。
十阿哥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康熙放下酒杯。
动作很轻,但在这种安静里,杯底碰桌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胤禛手里的筷子停了。
他没抬头,眼睛盯着面前的盘子。
康熙的声音从上首传来,很平:“太子喝多了。”
“没有没有。”太子摆手,“儿臣清醒着呢。儿臣就是心疼皇阿玛,这把年纪了……”
“来人。”康熙打断他。
两个侍卫走上来。
“扶太子回营帐歇息。”
太子还想说什么,被侍卫架住了胳膊。
他甩了两下没甩开,嘴里嘟囔着什么,被架着往外走了。
宴席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没人说话。
没人动筷子。
康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表情看不出什么。
“继续。”康熙说。
众人如获大赦,赶紧低头吃东西。
但谁也吃不出什么味来。
胤禛夹了块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下去。
十三阿哥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四哥。”
“闭嘴。吃你的。”现在最需要的是低调,别被眼色如刀的皇阿玛抓了错处,老十三一向话痨,他得按住了这二百五。
十三阿哥看了看上首的康熙,又看了看四哥平静的脸和锋利的眼刀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现在的四哥不能惹啊,十三怕怕的。
宴席草草收场。
胤禛回到营帐的时候,天色还早。
林薇正在帐里逗弘时玩拨浪鼓。
弘时咯咯笑着,口水流了一下巴,秋杏就在旁边拿着手帕随时蘸擦。
看见胤禛掀帘进来,林薇抬头,面色随之一变。
他的脸色不太好!
“爷?”
胤禛在榻上坐下,没说话。
林薇把弘时递给奶娘,让她们先带下去。
等帐里只剩两个人,她才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出事了?”
“太子。”胤禛说了两个字。
“怎么了?”
“酒后失言。当着蒙古王公的面,对皇阿玛说……老了,该歇歇了。”
林薇手里的拨浪鼓停了。
——来了。
——史书记:太子在木兰围场酒后失德。
——对康熙不敬。
——这是第一次废太子的导火索之一。
——后面还有更离谱的。
——夜窥帝幄。
——康熙觉得太子有弑父之心。
——然后就废了。
——九月。
——就在这几天之内。
胤禛听着脑海里的心声。
一条一条,和眼前发生的事完全吻合。
他闭了一下眼。
她说的每一件事,都在应验。
户部亏空案。
太子失德。
酒后失言。
甚至连说的那句话,都对上了。
“还会有别的事发生。”他开口。
不是问句。
林薇看着他,点了点头。
“爷,接下来几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头。”
——夜窥帝幄的事还没发生。
——太子还会做出更过分的举动。
——康熙会彻底暴怒。
——废太子的诏书很快就会下来。
——然后就是百官推举。
——八爷党会跳出来。
——所有人都会以为这是他们的机会。
——但康熙要的不是这个。
——康熙恨的就是结党。
——四爷,你只需要等。
——等所有人都跳完了。
——你再出来,为太子说一句话。
——就够了。
胤禛听完,睁开眼,眸深如夜。
“爷知道了。”她说的简单,但是风雨远不止那么平静,天子一怒,雷霆暴雨,他得稳住。
帐外传来巡逻的脚步声。
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
林薇靠在他肩膀上。
“爷今天受惊了吧。”
“没有。”胤禛说,“该来的总会来。”
他伸手,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窝里。
“明天开始,爷哪儿都不去。就在营帐里待着。”
“嗯。”
“你和弘时也别出去,爷陪你们在帐子里面耍。”
“好。”林薇很高兴,四爷信她,她也愿意依靠如此信之爱之的四爷。
帐外的风大了起来。
草原的夜晚来得快,天色暗下来。
远处隐约传来太子营帐方向的喧哗声,像是侍从在劝什么。
胤禛听见了,没动。
林薇也听见了。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弘时被奶娘抱回来的时候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襁褓里。
胤禛看了弘时一眼,又看了看林薇。
“睡吧。”他说,“明天起,围场不会太平了。”
林薇应了一声,起身去安置弘时。
胤禛坐在原处没动。
帐外的风越来越大。
远处的喧哗声断断续续,一直没停。
后面的两三天,太子被禁足在营帐里,但传出来的消息越来越难听。
第四天夜里,康熙身边的大太监梁九功突然出现在胤禛的营帐前。
“四贝勒,万岁爷口谕——”
胤禛掀帘出去。
“明日卯时,诸皇子于御幄集合。”
梁九功说完就走了,脸色难看且疲累,作为康熙爷的近侍,他这几天也被折腾的累够呛了。
胤禛站在帐外,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身后,林薇掀开一角帘子,声音很轻:“爷,就是今晚了吧。”
“嗯。”
胤禛没回头,拳头却握紧了,有些激动有些难过,为了后面的权力变化激动,却也为了皇阿玛难过,他一直知道太子对于皇阿玛的份量是怎样的。
草原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