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跨院产房外,天刚蒙蒙亮。
稳婆端着铜盆跨出门槛,满脸堆笑。
“恭喜王爷,侧福晋生了位小阿哥。”
胤禛立在廊下,肩上披着墨色大氅。
“母子可安?”
“都好着呢。小阿哥哭声洪亮,是个结实的。”
话音刚落,屋里传出一声嘹亮的啼哭。
震得窗棂纸簌簌作响。
胤禛脚步微顿。
福宜出生时,哭声细弱得像猫,养了三天才算开嗓。
这个孩子,嗓门儿大得能掀房顶。
他迈步跨进屋。
年氏靠在引枕上,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出奇,眼神儿中流露出新的希望。
乳母抱着襁褓,正低声哄着。
“王爷。”年氏撑着身子要起。
胤禛抬手压了压,示意她躺好。
他走到床榻前,视线落进襁褓。
小脸皱巴巴的,憋得通红。
两只小拳头攥得死紧,短胳膊在半空乱蹬。
“给本王抱抱。”
乳母赶忙将孩子递上前。
胤禛刚接过来,孩子就在他臂弯里扭了两下,扯着嗓子继续嚎。
他探出一根食指,那只通红的小手立刻死死攥住。
力气大得很。
“取名了吗?”年氏气息不匀。
“福惠。”胤禛盯着怀里那团软肉,“盼他福泽深厚,聪慧安康。”
年氏眼眶一热,泪珠子顺着眼角往下滚。
她咬着唇没出声,只顾着点头。
福宜走了,福惠来了。
老天爷到底没绝了她的路。
胤禛将孩子交还给乳母,转身看向苏培盛。
“东跨院份例,加三成。”
“嗻。”
“传话太医院,每日派人来请平安脉。”
“是。”
他回头看了年氏一眼。
“好好养着,别操心外头的事。”
年氏攥着被角点头。
胤禛挑帘出了产房。
林薇裹着夹棉披风正站在院里的海棠树下,她这两天风寒刚好,不能接触孩子和年氏,会过病气的!
“生了?”
“男孩儿。”胤禛低叹。
林薇长舒了一口气。
——福惠终于来了。
——康熙六十一年十月。
——晚出生了一年,还是历史上的那个福惠么?
——不过,该说不说,这哭声够劲儿,一听就结实。
胤禛听着脑海里的嘀咕,脚步放慢。
他偏头看向林薇。
“历史上也有这个孩子?”
林薇卡了一下壳,随即点头。
“有的。”
——可惜啊,历史上福惠只活到了八岁。
——雍正六年病逝。
——不过往好处想,这个迟到的孩子也许不是那个福惠了,跳脱历史以外也说不定了。
胤禛负在背后的手猛地攥紧。
指节泛出青白。
八岁?病逝?跳脱历史以外?
他盯着正房紧闭的雕花木门,这个孩子也许会例外呢?
“进去看看年氏吧。”他收回视线,声音发沉。
林薇摇头:“不了,现在我还没好利索,不适合见她们母子,爷多待一会儿吧。”
招过秋杏吩咐了两句让她转告翠墨的注意事项,转身出了东跨院,沿着夹道往正院走。
十月的京城,风里已经带着割人的冷意。
她把斗篷拢紧了些。
秋杏追了上来跟在侧后方,压着嗓子开口。
“主子,奴婢听前院的人说,八爷府那边最近热闹得很。”
林薇脚下没停,往后甩了一句:“怎么个热闹法?”
“前几天九爷去了趟八爷府,待到天亮才出来。”
“刑部的几位大人,也常去走动。”
林薇没搭腔。
——八爷党憋不住了。
——康熙六十一年。
——最后的倒计时。
——这个冬天,注定要见血。
正院暖阁里。
嫡福晋端着盖碗,听完林薇的禀报,缓缓撇去茶沫。
“母子平安就好。”换季的时候,她也懒得动,年氏这胎怀相好,更不用操心了。
“王爷赐名福惠,孩子哭声响亮,看着挺壮实。”林薇说。
嫡福晋放下茶盏。
“东跨院那边,你多费心盯着些。”
“年氏好不容易有了指望,绝不能再出岔子。”
林薇点头应下。
回到西跨院,天色已经大亮。
秋杏端着几碟精致小菜和粳米粥进来。
“主子,外头都在传,说侧福晋是个有福气的,丧子半年又得一子。”
林薇舀了一勺粥。
——有福?
——年氏这辈子要生四个孩子,夭折三个,这算什么福气。
她搁下白瓷勺。
秋杏手脚麻利地收拾桌子。
“主子,苏公公刚来传话,王爷晚上在东跨院摆膳,请您也过去。”
林薇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四爷这是要给年氏做脸。
——福惠一出生,府里那些观望的人,又该重新站队了。
傍晚。
东跨院摆了三桌席面。
胤禛居中,林薇和嫡福晋分坐左右。
年氏在坐月子,没法出来见风。
席间安静,只有杯盘轻碰的声响。
胤禛撂下象牙箸,看向门外。
“进来。”
苏培盛端着个红木托盘,躬身进屋。
托盘上盖着大红绸布。
“这是本王给福惠的见面礼。”
胤禛抬手掀开红绸。
一对赤金长命锁,一串沉香木佛珠,一块水头极好的羊脂玉佩。
“金锁长命,佛珠避灾,玉佩护身。”
林薇视线扫过那对金锁。
——那是四爷小时候戴过的物件。
胤禛偏头看她。
“你觉得还缺什么?”
林薇略一思索,抬眸看向他。
“再加道平安符?”
胤禛点头。
“苏培盛,明日去雍和宫求一道平安符。”
“嗻。”
林薇低头喝汤,她现在也说不好了,毕竟时间线变动了,变数就多了。
散席后。
林薇跟嫡福晋在院门口分开。
刚走没两步,秋杏从后面追上来。
“主子,王爷请您去趟书房。”
林薇转了个方向,朝前院走。
书房里燃着几支牛油大烛,亮如白昼。
胤禛坐在书案后,指间夹着一封信。
“看看。”
林薇上前接过。
信纸边缘磨损,是从西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落款:年羹尧。
内容简短:西北大捷,年底前班师回京。
林薇把信纸放回案头。
“年羹尧要回来了?”
“嗯。”胤禛靠在椅背上,“开春,他就能进京。”
林薇看着跳动的烛火。
——年羹尧回京。
——四爷手里多了一张王牌。
——但也带回来一个大麻烦。
——这人后期狂得没边,连四爷都不放在眼里。
——不过眼下,正是用他的时候。
“您打算怎么安置他?”她问。
胤禛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先让他述职,走一步看一步。”
林薇点头。
转身准备退下,走到门口又停住。
“福惠那边,我让乳母多留心了。”
“这天一天比一天冷,小孩子最怕受风。”
胤禛叫住她:“别担心,人各有命,就算是命改了,该处理的该掰正的,爷不会手软的。”
林薇胡乱的点点头应了声,推门出去。
冷风迎面扑来,她缩了缩脖子。
“四爷就是四爷,他看出了她的顾虑,也给了她该有的安心。”
抬头望去。
云层极厚,遮住了月亮。
康熙六十一年十月。
福惠出生了。
这四九城里最冷的一个冬天,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