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爆裂的声音。
林薇研墨,手上的动作很慢。
她盯着那圈黑色的水纹,手心冒汗。
——十一月了。
——就是这个月。
——十一月十三。
——畅春园。
——四爷。
——该落子了。
胤禛握笔在纸上写了个“稳”字,笔锋很重,墨色透过纸背。
林薇停下研墨,抬头看他。
胤禛把笔搁下。
“哪日?”
林薇的手指在砚台边缘捏紧。
“十三。”
“确定?”
“确定。”
胤禛没再问。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薇站了一会儿。
窗外月色很淡,云层压得很低。
“去叫苏培盛进来。”
林薇放下砚台出去了。
苏培盛进门的时候,胤禛已经坐回案前。
“王爷。”
“准备两封信,不署名,不用印。”
“嗻。”
胤禛提笔,在两张纸上分别写了几行字。
第一张:内务府账目,备查。
第二张:待命。
写完他把两张纸折好,递给苏培盛。
“第一封送内务府,第二封送西北。”
苏培盛接过信,躬身退下。
林薇重新进来,看了一眼案头。
——隆科多。
——九门提督。
——步军统领。
——京城一万三千守军全在他手里。
——历史上那一夜,就是他锁住了整个北京城。
——四爷这枚棋子养了十三年,该用了。
胤禛听完,转头看她。
“你在想隆科多。”
林薇点头。
“他靠得住?”
“现在靠得住。”胤禛拿起茶盏喝了口,“以后呢?”他已经知道了年羹尧的结局,那隆科多呢?
林薇没接话。
——以后。
——隆科多会膨胀。
——权臣的通病。
——雍正五年削职,六年死在禁所。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还有用。
胤禛搁下茶盏。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披上大氅。
“我出去一趟。”
林薇愣了一下。
“现在?”
“嗯。”
胤禛系上大氅的带子。
“去一趟步军统领衙门。”
“今晚不回来用膳了,你早点歇着。”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别等我。”
林薇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小心。”
胤禛出了雍亲王府。
马车在夜色里穿过几条巷子,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门口。
宅院很小,门口连灯笼都没挂。
苏培盛下车,轻轻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出头来。
“四爷到了。”
门彻底打开。
胤禛下车,大步走进院子。
院子里只点了一盏灯,灯光昏黄。
正房的门开着。
隆科多已经等在里面。
他看见胤禛进来,立刻跪下。
“四爷深夜相召,可是有事吩咐?”
胤禛走过去,亲手把他扶起来。
“舅父不必多礼。”
隆科多站起身,低着头。
胤禛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
茶水已经凉了。
他没喝,把盏子搁回去。
“京城九门,托付舅父。”
隆科多猛地抬起头,视线撞上胤禛冷硬的目光。
“四爷这是……”
“畅春园那边,皇阿玛的身子不太好。”
胤禛的声音很平。
“京城需要有人守着。”
隆科多重重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青砖地上,闷响一声。
“臣,万死不辞。”
胤禛没让他起来。
“九门守军,这几日加紧巡逻。”
“是。”
“宫门、城门,都盯紧了。”
“是。”
“特别是西直门、德胜门。”
隆科多的手指在地上捏紧。
“四爷是担心……”
“西北到京城,走的就是这两道门。”
胤禛站起身。
“别让不该进来的人进来。”
隆科多叩首。
“臣明白。”
胤禛走到门口,停住脚步。
“舅父跟了我这么多年。”
“臣不敢居功。”
“往后的路,还要舅父多担待。”
隆科多的头埋得更低。
“臣这条命,是四爷的。”
胤禛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院子里的灯灭了。
隆科多从正房出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看不见星星。
他紧了紧拳头,大步走出院门。
马车在巷子里走远。
与此同时。
雍亲王府,西跨院。
林薇坐在窗前,手里捏着杯茶。
茶早就凉透了,她还是没喝。
秋杏端着热茶进来。
“主子,换盏热的吧。”
林薇把凉茶递给她,接过热茶。
“王爷还没回来?”
“没有。”
“主子要等吗?”
林薇摇头。
“不等了,你去歇着吧。”
秋杏应声退下。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林薇端着茶盏,盯着窗外。
夜色很浓,什么都看不见。
子时过了,马车的声音传进院子。
林薇放下茶盏,起身走到门口。
胤禛刚下车,看见她站在廊下。
“不是让你早点歇着?”
林薇没答,转身进屋。
胤禛跟进去,脱下大氅。
“见着了?”
“嗯。”
“他怎么说?”
“万死不辞。”
林薇倒了杯热茶递给他。
胤禛接过,喝了一口。
“舅父明白了。”
“九门守军这几日会加紧巡逻。”
“西直门和德胜门盯紧了。”
林薇点头。
——十四爷在西北。
——要回京,走的就是这两道门。
——四爷这是防着呢。
——不过历史上十四爷回京的时候,康熙已经驾崩了。
——来不及的。
胤禛把茶盏搁下。
“隆科多那边没问题了。”
“内务府和粘杆处呢?”
“信已经送出去了。”
“年羹尧那边?”
“也送了。”
林薇在椅子上坐下。
“都安排好了?”
“嗯。”
胤禛靠在椅背上。
“剩下的,就是等。”
林薇没接话。
——等十一月十三。
——等诏书下来。
——等这盘棋,最后收官。
胤禛看着她。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林薇站起身。
“夜深了,歇着吧。”
胤禛也站起来。
两人往寝室走。
走到门口,胤禛突然停下。
“沅儿。”
“嗯?”
“这些年,你帮了我很多。”
林薇转头看他。
“说这个干什么?”
“我只是想说……”
胤禛顿了顿。
“谢谢你。”
林薇愣住。
她盯着胤禛,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笑了。
“四爷,咱们都走到这一步了。”
“还说这些?”
胤禛也笑了。
“说的也是。”
两人进了寝室。
门关上。
外头更鼓敲过四下。
京城各处王府的灯,还亮着大半。
八爷府。
胤禩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从畅春园传出来的。
康熙的病情,又重了。
他把信扔进炭盆里,看着它化成灰烬。
“去,让老九明儿来见我。”
“还有,给西北送封信。”
管事应声退下。
胤禩转过身,走回案前。
案上摊着一张京城的地图。
九门的位置,都用朱笔圈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