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商的车队天亮就走。
二牛他爹给他塞了两个干饼,一截咸菜,又往他怀里塞了一把钱:去见识见识,认认买药的人。
二牛把干饼揣好。
他爹追了一句:路上别逞能,跟着车队走。
知道了。
车队在村口集结。药商掌柜坐在头一辆车上,看见他,招了招手:二牛,这一趟你跟着押车,路上帮我看着点货。
他爬上最后一辆车,坐在货垛上。马车动起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庙缩在树影里,安安静静。阿黄蹲在庙门口,看着车队出村,没跟来。
那块布他没带。走前那夜,他把布压进庙墙根的砖缝里,用土块堵上了。
这几年他跟着车队跑过镇上,都是当天去当天回。这一趟,要在外面住好几天。
他练了四五年了,这身本事头一回要带出山。
出村三里,路还是山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走了一个时辰,天光大亮。路上渐渐有了别的人:挑担的,推车的,赶着瘦驴的。还有一家人,拖儿带女,背着破包袱,走的和他们一个方向。小孩光着脚,走不动了,他爹蹲下去,把孩子驮在脖子上。
二牛在车上看了一会儿,别过脸去。
他爹跟他讲过,他爷爷那辈,也是这么走到这山里来的。给药商赶了半辈子牲口,才在山脚落下脚。
他忽然想,爷爷他们当年,是不是也这样,拖着一家老小,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镇上,他第一回住店。
车队住在镇口的车马店里,大通铺,一溜睡十个人。天黑透了,货卸完了,掌柜的招呼大家吃饭,二牛吃了两大碗,又去后院喂了牲口。
夜里,他没睡。
他绕过店堂,摸到后院,找了个僻静角落,坐下,照例行气。
气走到一半,他睁开了眼。
聚不起来。
那股热,像灶膛里的火,火苗还在,可怎么拨都拨不旺。
他以为是刚吃完饭走了气,又坐定,重新来过。气在小腹里转了一圈,轻飘飘的,聚不住,攒不起来。
他慌了。
他收功,站起来,在原地走了两圈,又坐下,再行气。还是那样。热没有,劲没有,气在身子里转不开,走到半路就聚不拢了。
他摸着心口,里头那点热,一丝也没有了。
是不是功夫废了?
他一夜没睡。
第二天,他在镇上帮着卸货,搬麻袋。
麻袋还是那个分量。他一把拎起来,扛上肩,上了坡,没歇气。
力气还在。
他愣在坡顶上,半天没动。力气在,人却没半点高兴。他放下麻袋,就地坐下,试着行气。
还是聚不起来。
货卸完了,他蹲在墙根底下,看着自己的手。
练了四五年,一出门,练不动了。
掌柜的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二牛,愣什么呢?明天还有一趟货要送,帮我搭把手。
他接过碗,灌了一口。水是凉的,他咽下去,喉咙里那股凉,一直凉到心口。
第三天,车队往回走。
走到山脚,太阳快落山了。山路拐过最后一个弯,他看见村口的歪脖子树,看见树底下的碾子。
他跳下车,没等车队,先一步往村里走。
走到村口,他站住了。
他蹲下去,行气。
那股热,回来了。像一根线,从脚底板往上爬,爬到心口,稳稳当当的,落住了。他浑身上下,一下子轻快了。
他站在村口,腿有点软。
他转身,往山路上走回去。走出一里地,再行气,又聚不起来了。他走回来,走到村口,又好了。
他来来回回走了三趟。
出了山,就练不成。进了山,又能练。
他蹲在村口,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这功夫,认地方。
他在村口蹲到天黑。夕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他蹲着,没动。那股热在心口转着圈,稳稳的,暖烘烘的,像蹲在灶膛跟前烤火。
他爹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看见他:蹲这儿干啥?饭也不吃。
咋了?
二牛张了张嘴:没事。
他爹瞅了他一眼,没再问,先走了。
二牛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着往家走。走到家门口,他又站住,回头望了望庙。
庙黑黢黢的,缩在树影里。
他不信邪。
半个月后,他一个人跑了一趟县城。
五天路程,他白天赶路,夜里在野地里凑合。第一夜,他照例行气,气聚不起来;第二夜,还是聚不起来;到了县城,他在城外的破庙里住了一夜,行气,照样聚不起来。
县城比镇上热闹十倍。街两边挤满了铺面,卖布的,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混成一片。他挤在人群里,谁也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谁,只觉得脚底下的地,都是别人的。
路过镖局门口,他站了一会儿。
镖师们在场子里练拳,一下一下,架势十足,围了不少人看。有人喝彩,有人扔钱。那个领头的拳师打完一趟,抱拳作揖,有人上前递茶,喊师傅辛苦。
二牛在人群外头看完了,没说话。
那拳师的架势,他看得出,是花架子。他要是想破,一拳的事。
可那人有地位。有喝彩,有茶,有钱。
他摸了摸空空的胸口,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在县城待了两天,往回走。
进了村口,再行气。那股热稳稳地落住,不走了。这回他彻底信了。
回了村,他先去庙里,在墙根底下,把那几道线又看了一遍。
线还是那七根。他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根,线槽里塞着旧泥,凉的。
我是不是不该练?他问自己。
练了,也就困在这山里了。
他蹲在墙根底下,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村里老人蹲在碾子旁边晒太阳,看见他,喊了一声:二牛,这趟出去,见着啥了?
见着镖局了。
镖局?那帮练拳的?老人哼了一声,有啥好看的。
他们,一顿能挣不少钱。
老人又嗤了一声:那是他们的命。咱这地方,风水好,人这辈子有口饭吃就行。
风水好?
可不。老人拍着膝盖,你看咱这药,种哪儿都种不活,就咱这地方,长得比别处都好。这不是风水是啥?
二牛没说话。
他想起他练的功夫。出了山就练不成,进了山又能练。
跟药,一个样。
夜里,郝闲的意识在村子上空转了一圈,落在庙门口。
那个后生蹲在墙根底下,看着墙上的线,一动没动。他身上的气,细细的,稳稳的,在身子里转着圈。
郝闲看了一会儿。
他出山那几天,郝闲就觉出来了。那股气没散。底子是他自己练出来的,跟着人走。只是他出了山,行气就聚不起来了;等他回了山,又稳稳地落回身子里。
他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图是他画的。画的是人身上的走线,气血怎么走,筋骨怎么使。他当年随手画着玩的,画完就忘了。他也没想到,这线能练,练了还真能成。
练法是他的,可气是那后生自己练出来的。
人出了他的地方,没人看着,练功就练不成。
跟那药一样。离了这块地,什么都长不成。
他想起这些年,前前后后有人打药种子的主意。偷出去的,带出去的,种在别处,长出来就是普通货。头两年还有人试,后来就没人试了。
他懒得解释。
不解释。他们自己琢磨去吧。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算什么。他当年画那几道线,画的是人身上的走法。他没想过这线能练,更没想过练成的功夫,出了山就练不动。
早知道,当年就该画得用心点。他笑了一声。
他收回意识,听了听夜风。风从破窗进来,绕了半圈,又出去了。
练功派的人凑在一起,问二牛县城的事。
二牛把认地方的事说了。春喜、大壮、刘树根,还有几个新来的后生,蹲在庙外的墙根底下,听他说完,谁都没说话。
春喜先开了口:那正好。反正我也练不出,不亏。
大壮瞪他:你就知道占便宜。
我这不是占便宜,是心里舒坦了。大家都困在山里,谁也不比谁强。
大壮没接话,把脸别到一边:那咱这功夫,就一辈子困在山里了?
刘树根蹲在墙角,说了一句:人,又不认地方。
所有人都看他。
刘树根说完这一句,又不说话了。
二牛看着刘树根,半晌没接话。
他爹端着一碗饭,蹲在门口吃,听见他们说话,插了一句:练那个干啥?能当饭吃?
二牛答得干脆:至少能挑水。
挑水用得着练功?
不用。但挑了四年的水,爹,你见着我哪回挑不动的?
他爹没话了,埋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瞅了他一眼,没再说啥。
那天晚上,药商掌柜来村里收货,蹲在二牛家院里喝水,闲聊了几句:听说县里镖局最近招人,给钱多。
镖局?二牛爹摆了摆手,那是练武的营生,咱庄稼人干不了。
嗐,力气大的就行。我那儿子的表哥,扛大包的,上月也进了镖局,说是押一趟货,够吃仨月。
二牛蹲在门槛上,听着,没说话。
他把这句话,记下了。
隔天下午,二牛帮他爹翻药田。
锄头下去,翻到第三垄的时候,碰上一块硬东西。他以为是石头,用锄尖刨了刨,刨出一块青石,尺把宽,方正正的,边角磨得溜圆。
他蹲下去,又往下刨。
刨开半尺土,青石连成一片,铺得整整齐齐,像一堵墙的基脚,又像一方石台。
他把他爹叫过来。他爹蹲下去,用手把石面上的土抹掉,摸了半天,又站起来,绕着走了两圈,一句话没说。
这是啥?二牛问。
像是个屋基。比庙还大一圈。他爹蹲下来,又摸了一把石面。
二牛拄着锄头,半天没动。
这庙底下,还有一层?
他爹摇摇头:你爷爷在的时候,这片地还是荒地,种的都是野草。没人说过底下有东西。
二牛回村,逢人便问。问了一圈,没人说得清。
村里最老的老人,拄着拐,想了半天:你爷爷的爷爷,那会儿,这里头好像是有过一栋宅子。谁也不记得了。
宅子?谁住的?
谁知道。老人摆摆手,那时候,这山还没人住呢。
二牛蹲在田埂上,盯着那块青石,半晌没起来。
这地方,以前不只是一座破庙。
夜里,他又去庙里练功。
瓶颈还在。气走到胸口,还是一滞。他试着冲了几回,冲不过去,索性停了手,喘着气,看着墙上的线。
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照在墙上。线是划在泥坯里的,深浅不一,弯弯绕绕。
他忽然想:这线,是画出来的。
他伸手,指头沿着线槽摸过去。线是顺着手腕走的,圆润,一气呵成。凿出来的线,槽里会留棱角。这线没有,起笔收笔,都是圆的。
画画的人,手上有气。
不然画不出这种线。
他把自己吓了一跳。
他练了四五年,才练出这么一口气。画这线的人,得有多少气,才能画出这七根线?
他不敢再往下想。
这庙里住过的东西,不是人。
他打了个寒颤。
可他又坐直了,重新行气。气走到胸口,一滞,散了,再聚,再冲。
他怕。
可他更想知道,这线里头的门道,到底还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