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上辈子活到二十六岁。这辈子,一百年。
郝闲坐在破庙的门槛上,看了一早上。
这破庙,他住了一百年。漏过雨,塌过墙,断过梁。来的人修了又修,补了又补。如今庙顶的瓦是新换的,门口的石阶是新垫的,只有墙根那几根线,还是他画的。
他数过,这一百年,他数过很多遍。哪年旱,哪年涝,春天种什么,秋天收什么,他都记着。
他见过这村子从无到有。最早,只有破庙。后来有了棚屋。再后来,有了土墙,有了院子,有了鸡鸣。他记得第一只鸡是什么时候来的。那是个流民背在筐里带进来的,后来下了蛋,孵了一窝。
药田绿着,四亩,一畦一畦,排到山脚。田埂上,阿黄趴着,晒着太阳,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它十一岁了,按狗的年纪,算中年。
狗比我强。郝闲想,它不想这些。
阿黄确实不想。它翻了个身,把肚皮晾给太阳,又睡了。
阿黄不知道今天是第一百年。它只知道,日头好,主人坐在门槛上,它趴着,就挺好。狗的日子,一天就是一天。
药田里的后生,是刘石头的孙子辈。他们学着刘石头的样子,天不亮就下地,天擦黑才回来。药商的马车,一个月来一趟,拉走一车晒干的药材。
春喜是跑着来的,手里攥着封信:二牛哥来信了!又捎了银子!
这回的银子,比头一回多。二十两,沉甸甸的,在春喜手里晃。
春喜数了两遍,包好,递给刘小石。给二牛爹送去。刘小石把布包推回她手里。
你不留着?
留着干啥。刘小石把布包又按了按,给他爹。
村里人又围上来。春喜念信,念一句,停一句:镖局接了官府的活,跑州里,周把式,在县城有名号了。
周把式!有人咂嘴,二牛都成把式了。
混出名堂,把村里的后生,都带出来。
人群安静了一瞬。这话,谁也没想到。
带出去干啥?有人问。
出去挣钱。春喜把信纸抖了抖,挣钱回来,盖房娶媳妇。
人群哄笑起来。
二牛他爹蹲在人群外头,没往前挤。他听着春喜念,听完了,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两步,又回来,把银子仔仔细细看了两眼,才走。
有人问:二牛啥时候回来?
春喜摇摇头:信上没说。
人群散了。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县城的方向。
刘小石把信收进怀里,路过庙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想起二牛走的那天,他塞过去的盘缠。混不下去就回来。如今,二牛在县城立住了。这孩子,真的一步一步,走出来了。
晚上,他把信压到枕头底下,跟头一封放在一块儿。
他媳妇问:二牛又来信了?
说啥了?
说,好着呢。
他媳妇没再问。她看见,他躺下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信末尾还有一句,春喜念的时候,没人留意,郝闲留意了。
那图,我夜里做梦都能看见。它在我脑子里,丢不了了。
郝闲在门槛上,愣了愣。
他想起来,墙上的线,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刘树根夜里练功,是闭着眼练的。
记住了就好。他想。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字:画图的人,我想见见。
郝闲这回愣得更久。
他想了想,自己要是见了那人,该说什么。
见了面,说什么。
他立刻打住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
想他这辈子,画过的东西。公司墙上的值班表,贴了半年,换了。这墙上的线,画下快一百年了,还有人惦记。
他想不通。他也没打算想通。
练功的后生,如今有三五个了。
白天他们下地干活,夜里在庙里练功。春喜把关,练不出的,她拦着:别硬来。气走岔了,伤身子。
她自己练不出气,可她懂这个。她看了十年,看得比谁都准。
夜里,庙里点了灯。后生们照着刘树根的样子,盘腿坐成一排。春喜在门口坐着,一边纳鞋底,一边听动静。谁的气走岔了,咳嗽一声,她头也不抬:歇会儿。
刘树根练得最好。那七根线,他在脑子里走了不知多少遍,闭着眼,也能走得一丝不差。他爹刘小石,嘴上不说,夜里路过庙门口,会站一会儿。第二天,刘小石托人从镇上捎回来一罐灯油,放在庙门口。
后生里有个铁蛋,练了半年,练出一点气感,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逢人就说。春喜斜他一眼:别嚷嚷。
他嘿嘿笑:我这不是头一回嘛。
春喜管着这些。灯油,纸墨,香,都是她张罗。她坐在门口:你们练,我给你们看门。
郝闲都看在眼里。
这孩子,倒是个管后勤的料。他看着春喜,想。
药田那边,刘石头还在地里。
他七十七了,背弯了,腿脚慢了,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往地里走。他儿子劝他歇着,他摆摆手:一天不摸土,浑身难受。
他蹲在地头,拔了一根草,放在嘴里嚼了嚼,又吐了。他认得这地里的每一畦,认得每一畦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收。
有人问他,地里的药,为什么就这儿的好。他答得慢:地认人。人认地。两下里都认,药就好。
药商来收药,生意比往年更大。方圆百里,就这儿的药好,药商宁可多跑两天路,也来这儿进货。
外面都说,你们这地方风水好。药商蹲下来,看了一畦药。
风水不好,地能出好药?刘石头头也不抬。
药商笑了,临走,留了两坛酒:给山主的。
刘小石把酒收下,放在供桌前。郝闲看着那两坛酒,想:一百年了,这地方的人,还是喜欢给他留点东西。
山主的地盘这个说法,在商路上有了名气。没人敢打主意。前些年有胆大的,想夜里来偷药苗,第二天一早,人倒在田埂外头,药苗一根没少,那人自己爬起来,走了,再没来过。
刘秋实坐在门口晒太阳。
他九十了,拄着拐,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尊老佛。郝闲看着他,想起他小时候。那年他跟着爹娘逃进山里,蹲在砖缝旁,戳蚂蚁,戳了一下午。
戳蚂蚁的,现在拄拐了。郝闲想。
他见过太多人老,见过太多人死。他只是看着,像看一棵树,从苗长到老。
刘小石路过,喊了一声:爷,回去歇着吧,日头毒。
晒晒。刘秋实摆摆手,晒一天,少一天了。
刘小石没再劝。他蹲下来,陪老爷子坐了一会儿。
拓片的事,是刘树根提的。
墙上的线,越来越淡了。刘树根比了比墙上的线,趁还能看清,拓一份,存下来。
他们把图拓在木板上,用的是庙里存的老墨。拓的时候,刘树根一丝不苟。墨要匀,纸要平,按的力道要稳。他拓了三张,挑了一张最好的,其余两张,留给自己和春喜。他在那块木板背面,用炭笔写了一行字:一百年,东墙,拓。
拓完了,几个人捧着木板,不知道放哪儿好。
供桌上。有人说。
供桌上?
山主的东西,该放在那。
他们把那块木板,供在供桌上。断刀旁边,野花旁边,那把空酒壶旁边,多了一块拓着线的木板。
刘小石没拦。他看了一眼供桌上那排东西。摆正。
郝闲看着那块木板,看着那些线。线是淡了,可有人把它们记下来了。记在脑子里,拓在木板上。
行吧。他想,这也算,传下去了。
郝闲看着那张供桌。
断刀是山匪的。那把空酒壶,陈老四那年留下,后来年年有人往那儿放酒,酒喝了,壶留下了。野花是刘小石他媳妇摘的,供桌上的花换了一茬又一茬,从刘穗嫁人那年,就没断过。如今,又多了他的图。
行吧。他想,都是我的。
他坐在门槛上,意识扫过这一百年。
他记得陈老四那年冬天撞进来,一身血,在墙根蜷了一夜。也记得刘铁带着七个人,拖家带口,在门口站了半晌,才敢进来。一代阿黄,暴雨夜闯进来,腿断着,眼睛亮着。
那些人,那些狗,都不在了。
陈老四,第一个来的人,死了。刘铁,第一个管事的人,死了。一代阿黄,他的第一个伴,死了。
活着的:刘秋实,九十,在晒太阳。刘石头,七十七,在地里。刘小石,五十,管着村。刘树根,二十一,练着功。二牛,二十七,在县城。
来的时候,这庙漏雨。郝闲想,现在,漏雨的地方,都有人修了。
他也没教过谁认字,没给谁分过地,没挡过谁一刀。那些人,是逃难来的,是自发留下的,是一代一代,自己长起来的。
我没建过一砖一瓦。他想,他们自己建起来的。
行吧。挺好的。
这句话,他这一百年,说过很多回。每一回说完,他都信。
其实他也想过,要不要做点什么。建个庙,立个碑,让人知道是他。可他想来想去,觉得没意思。
不建。他想,建了,就不是我的地方了。
风从庙门里吹过去,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那棵槐树,比郝闲来的时候,粗了一圈。当年刘铁那七个流民,就是在树下歇的脚。
一百年,就这么过去了。郝闲想。
他的意识落过去,在阿黄下巴边停了停。阿黄眯起眼,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下个一百年,应该也差不多。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好笑。他活了这么些年,早就知道,日子这东西,从来不会差不多。
可他还是说了。
他坐在门槛上,把这一百年的日子,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他在这门槛上,看了一百年。看春来秋去,看人聚人散。
来的时候,他是一粒灰。如今,他是一块界碑。这地方的人,把他叫,他从来没应过。
他应不应,都不妨碍这地方好好的。
州里的青石板上,马蹄声已经响了。
那个人接了公文,出了城门,往南边来了。他骑了匹马,腰里别着官差的牌子。南方山里那个村子,他听说了两件事。一件是药材,一件是武功。
县城那家酒楼,穿绸衫的那位,上个月就把话递到了州里。他说,南方山里,有个村子,会武功的后生,进了镖局,一身本事,压不住。
州里有人听进去了。
那人过了两座城,在一间客栈歇脚。夜里他打了一壶酒,一个人喝着,盘算着到地方以后,先看什么,再问什么。
马蹄声,在官道上,一路往南。路边的草,被风压低了。马蹄踏过去,草又直起来。
村里,炊烟升起来。药田绿着。阿黄在门槛边,睡得正香。
他的意识又落过去,在阿黄下巴边扫了扫。阿黄没醒,尾巴在梦里摇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