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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满了。

老镖师把碗往二牛跟前推了推,自己端起另一碗,没急着喝。

大力。你这身本事,跟谁学的?

二牛端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接话,先喝了一口,酒从喉咙里热下去,才开口:庄稼把式,哪有什么本事。

庄稼把式?老镖师把碗搁下,我当镖师三十年。你这把式,练的是内家的根子。

内家。二牛听过这个词,在说书先生嘴里听过,在镖局老伙计喝酒吹牛的时候听过。那是话本里的东西,练到身上,劲藏在骨头缝里,外头看不出深浅。

我走镖三十年,南来北往的拳师,见过不少。老镖师盯着他,练外家的,劲都在皮肉上,一眼就透。你这一身,劲藏在骨头缝里,收得严严实实。内家外家,这些说法,我还当是说书先生编的,一辈子没见着一个真练内家的。

他顿了顿:今天见着了。

你进镖局头一天,那袋米,二百斤,你单手拎着,在院子里转了半圈。老镖师的声音沉下去,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把式,不对路。

二牛握着碗,没说话。

你师父到底是哪个?

真没有。

没有师父,一身内家根子?老镖师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笑意,你当我瞎?

二牛还是没说话。他没法说。说墙上的一张图?说庙里那七根线?他师父要是个人,他早说了。可那东西比人还像师父,也比人更说不出口。

夜里他躺在炕上,把图上的线,在脑子里走了一遍。七根线,走得一丝不差,比算账还清。他睡不着,也不敢出声。县城的天花板,不是庙里的梁。他睁着眼,想那面墙。

夜风从院墙头上过来,吹得屋檐下的灯影晃了晃。

老镖师看了他半天,叹口气:罢了。你不想说,我不问第二回。……可你记住:你这一身本事,瞒得住我,瞒不住懂行的。

他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碗墩在石阶上,起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今儿这话,出我口,入你耳。睡吧。

二牛坐在石阶上,把那碗酒喝完了。

镖局的活,是从那以后变的。

起初是捎带。衙门里送公文,镖局顺路,捎一趟。后来是押送,军饷,税银,一车一车往州里送。官差在镖局进进出出,柜上备了他们的茶碗,马槽里备了他们的草料。

军饷车走官道,前后有兵丁护着,逢着关防,要验文书。二牛坐在车辕上,刀在怀里,眼睛扫着道两边的树丛。官道上的驿站,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可越熟,他心里越明白:这条道,一头是衙门,一头是山里。

周把式,这批货,你带。

衙门里的人点名。周把式押的货,没丢过一件,没晚过一天。大壮美滋滋的,把胸脯拍得山响:咱也算吃上公家的饭了!

有一回,押一车军饷,半路遇上一伙劫道的,十几个人,拦在官道上。二牛没拔刀,跳下车,单手把车辕抬起来,轻轻放回去。对面领头的一看这架势,拱了拱手,带着人散了。这事传回衙门,周把式的名号更响了。只有二牛自己知道,他那一下,用的是图上的劲,收着使的。

二牛把刀往腰上挂,没接话。

公家的饭,好吃。可公家的饭,也是公家的眼睛。他这一身力气,从前是吃饭的本钱,如今搁在官差眼皮底下,一天比一天扎眼。

日子在押送路上过。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那年开春,押完一车税银回来,二牛在城南的小酒馆歇脚。邻桌坐着两个捕快,酒喝得半酣,说话声没收着。

州里在查南边山里的事?

查呗。另一个捕快夹了一筷子菜,有人举报,说那山里出会武功的人,还有好药。

二牛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

南边。山里。会武功的人。好药。这几样,一个个往他耳朵里钻,一个个都认得。他的村在南边山里,庙在村后,墙上的线在庙里,药田在村前。他爹在村前种药,刘小石在村里管着庙,刘树根夜里还在练。

有人举报。谁举报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州里要查的,就是他家那片山。

一个捕快说,举报的人是谁,衙门里没露。另一个说,听说是个做药材生意的,嫌那边的药抢了生意。二牛的手,在碗沿上停了停。做药材生意的,他认得,隔几个月进一趟山,收完就走。药商不会害村里。可有人举报四个字,是真的。

他盯着碗沿看了一会儿。碗沿上有个缺口,是走镖路上磕的。他想,等风头过去,得托人给爹捎点银子。爹的烟袋,抽了十几年,该换了。

他想起自己寄出去的信。图的事,信里叮嘱过,千万别露。可州里查的是会武功的人,图一个字没提。会武功的人,他不就是吗。

他等着那两个捕快往下说。两人碰了碰碗,改说州里的粮价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手稳得很,酒线一条直,不带颤的。练了这些年的把式,别的不说,这双手听使唤。

酒下了肚,一股热,压在嗓子眼里,没上来。

他搁下碗,擦了擦嘴,跟没事人似的,起身结账。出了酒馆,夜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他摸了摸后背,一手的汗。

那几天,二牛总想再写封信。

他找过一趟代书先生。先生摊开纸,蘸好了墨,等着他开口。他坐了半天,说:算了。先生也不问,把纸收了。

信在路上要走一个多月。他常年在外跑远路,押一趟货,少则十天,多则半月。信寄到村,他人在几百里外;等他回来,回信兴许已经在柜上躺了半个月。写了,也是干等着。

再说,写什么呢?说州里在查?头一封信已经写过了。他还能说,查的越来越近了?说了,家里能怎么办,把山背走?

大壮从车棚那边过来,草帽扇着风,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二牛,你最近咋了?

……没事。想家。

想家就回去看看。大壮拍了他一把,反正活不忙,我跟柜上说一声。

回不去。二牛苦笑,回去了,才是添麻烦。

他在衙门里有了名号。周把式,人人都知道他力气大,活儿稳。他要是回村,前脚走,后脚就有人问,周把式老家在哪儿,那山里还出什么人物。他这一身本事往村口一站,就是一根指路棍,指着南边那片山。

他在县城,山那边反倒安稳。

他想过,干脆辞了镖局的活,远远走开,到一个人都不认识的地方去。可走远了,县城里的动静,谁替他听?他爹在村口送他那天说的话,还在耳朵里:碰了壁,自己会回来。他没碰壁,可他也不能回去。那就只能在这儿,盯着。

这话他没说出口。大壮也没追问,陪他坐了一会儿,看他油盐不进,嘟囔了一句想那么多干啥,回屋去了。

二牛想笑,没笑出来。他爹种了大半辈子药,人老实,话少。他出来那年,爹送到村口,说:碰了壁,自己会回来。他没碰壁。回去,那壁就要撞到村里人头上了。

爹送他那年,腰还直着。如今几年过去,爹的腰弯没弯,他不知道。他只盼着,信别断。信在,人就在。

春喜的信,是药商的车队带进来的。柜上的人喊他:周把式,有你的信。

信纸折得板正,字写得认真,笔画该轻的地方轻,该重的地方重,像是描过多少遍才落的笔。信上就几句话:

村里都好。石头叔的药还在地里。树根哥他们夜里挪了地方,说是怕吵着阿黄。

二牛把信读了两遍。读第一遍,觉得好笑。阿黄在庙里睡了多少年,狗觉沉,雷都打不醒,什么时候怕过吵。

读第二遍,他笑不出来了。

挪了地方,怕吵着阿黄。这是说给他听的。他寄回去的信,村里收到了。有人查山里会武功的,图的事别露。于是练功挪了地方,挪到外人听不见、看不见的地方,嘴上说着怕吵着狗,实则是防着人。

两个字,一个没落纸上。可他把每个字都读懂了。

春喜练不出气,当年练了三个月没动静,夜里问他:我是不是不行。他说:你能放风。如今她真把这份差事干上了,一封信把村里的事说全了,信上愣是没写一个字。

他把信纸叠好,揣进怀里,拍了拍。

村里有人操心了。他爹、药田、夜里练功的那点动静,一桩桩都有人顾着。他这一封信,没白寄。

那天夜里,郝闲的意识,顺着二牛那根线,往县城那头探了探。

线又远了。这孩子,跑得越来越远了。上回探的时候线就细,如今细得跟蛛丝似的,可一直没断。

他想起来,春喜念信那天,念到镖局接了官府的活,跑州里,村里人都当喜事听,说周把式有出息了。他当时没往心里去。

公家的饭,能有什么好饭。

上辈子他最烦跟公家打交道。公司接一单官府的活,合同要看三遍,章要盖到年底,钱到手,先被扣三成。

山里的公差来查过一趟,走了。村里把练功的动静捂得严严实实。这孩子在外头,倒是自己凑到公差眼皮底下去了。

他想了想,没想下去。界外的事,他想管也管不着。他活了一百年,学得最多的,就是别管够不着的事。

阿黄在供桌边睡熟了,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耷着,尾巴尖偶尔扫一下供桌腿。

入秋之后,天黑得早了。

那天夜里,二牛在后院磨刀。刀是押送用的,走镖配给他,他习惯收工回来磨一遍。磨石蘸了水,一下,一下,刀身在月光里翻着亮。

脚步声从院门口过来,不紧不慢。他没抬头,听出是老镖师。

老镖师在他对面蹲下,蹲了一会儿,开口:州里在查会武功的人,你听说了吧?

二牛手里的刀没停:听说了一点。

……我替你压着。

二牛停住刀,抬头看他。

老镖师没看他,看着地上的磨石:你进镖局这几年,吃住在我这儿,本事是我眼看着的。你这身根子打哪儿来,你不想说,我不问。可州里那头,我能压一天是一天。衙门里的事,我比你熟,我这张老脸,还能在班房跟前说上几句话。

压得住吗?

老镖师沉默了一会儿:压不住的时候,你带着你那个大个子兄弟,趁早走。回你的山里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我这话,今儿说给你,明儿就不认了。你只当没听见。

二牛低头,把刀收进鞘里。刀身贴着鞘口,轻轻一声响:知道了。

院子里静下来。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远处,打更的声音一慢两快,梆,梆梆,穿过几条巷子,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