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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盒子从王海涛的床底下拖出来的时候,蹭掉了一层灰。

江远把它搬到桌上。盒子是那种装饼干用的方铁盒,盖子上印着已经不认得的图案,边角上有一块漆掉了。

五个人里,陈小满那天下午有课,回学校去了。屋里还剩四个。

王海涛站在桌子边上,两手插在袖子里。周维搬了个塑料凳坐下,顺手把缸子放在脚边。陆铮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没有过来,也没有走。

江远把盒盖掀开。

最上面是三沓钱,百元的,用橡皮筋捆着。他一沓一沓拿出来,放在桌上。三万二。

钱的下面还有东西。

一张折成四折的纸,边角已经起了毛。纸下面压着几张旧票子,三张一百、一张二十、一张五块、一张两块、一张五毛。

三百二十七块五。从二〇〇五年九月压到今天,一张也没有动过。

王海涛看着那几张票子,忽然说:那三百二十七块五,是你妈给你凑的。

你一直没动。

你也没动。江远说。

我是管账的。王海涛说,管账的动了本钱,那还叫什么管账的。

江远把那张纸拿出来。

纸很脆。他没有完全摊平,只把它摊到能看清字就行。

纸上是三行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写得稳,不好看。

第一行:2007 年 1 月,苹果发布一款全触屏手机,没有键盘,叫 iphone。

第二行:它会在 18 个月后开放一个应用商店,全世界的人可以在上面卖软件。

第三行:从那以后,手机上的软件会变成一门生意。

落款是日期,二〇〇五年十一月。

王海涛凑过来看。

他先看第一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眼睛在这行字上来回走了三趟,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三沓钱,又看了一眼江远。

他伸手去拿那张纸。

纸被他捏起来的时候,抖了一下。

不是纸在抖,是他的手在抖。他把纸放回桌上,两只手在裤子上按了按,然后按在桌沿上。

这是二〇〇五年写的。他说。

十一月。

那天在食堂后厨。王海涛的声音比平时低,你跟我们借了一支笔,从收银台底下撕了一张纸。你写完念给我们听,我说你疯了。

你还说什么了。周维说。

我说你要是真说准了,我把这个缸子吃了。周维拍了一下脚边的缸子,我今天回去就吃。

没有人笑。

那天我一边听你念,一边数那三百二十七块五。王海涛说,你把纸折起来,压在钱下面。你还说了一句。

我说什么了。

你说,要是真的,你就没有退路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

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喇叭声拖得很长,从巷子口一直响到巷子尾。

王海涛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把第二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它会在十八个月后开放一个应用商店,全世界的人可以在上面卖软件。

念完他抬起头。

这句话我到现在都不懂。他说,什么叫应用商店。

就是一个卖软件的地方。江远说,跟数码城的柜台一样。有人做东西,有人摆上来卖,卖出去的钱,做东西的人拿七成。

软件怎么卖。周维问,软件不是装光盘吗。

不装光盘。江远说,你在上面点一下,钱从话费里扣,东西就下来了。

周维想了想,摇了摇头。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王海涛盯着那张纸,忽然问的是另外一件事。

这一年多,你为什么不拿出来。

拿出来你们也不信。

现在拿出来我们就信了。

现在不用我说。江远说,东西已经在那儿了。

我还是想知道。

你从深圳回来那趟,问过我一个问题。江远说。

哪个问题。

你问我到底是哪来的。

你没答。

我今天还是那句话。江远说,我就是江远。

王海涛看了他几秒钟,没有再问。他把本子合上,塞回胸前的口袋,拍了一下。

周维把缸子端起来灌了半缸子凉白开,喝完放回去,水还剩一半。

陆铮从头到尾坐在椅子上。他这时候站了起来,走到桌子边上,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完放回去,用手指在第二行下面点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还有十八个月。

这是他一整晚说的唯一一句。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比谁说都重。

陆铮坐回去以后,王海涛把本子摊开,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十八个月。写完他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底下又点了一个点。

江远把笔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旁边一张白纸上写了一个数。

二〇〇七年一月,加十八个月,是二〇〇八年七月。

他在这个月份下面画了一道横线。那道线画得很直。他把笔放在纸边上,让纸上的那两个数字都朝着桌子中间。

从今天起,他说,我们要做的事情分两件。

一件还是接活。活要接,钱要挣,五个人的工钱、房租、电脑,都从这里面出。

另一件,是我们自己做一个东西。这个东西不是客户要的,是我们自己要做的。做出来,摆到那个商店里去卖。

接活是别人要什么我们做什么。他说,从今天起,我们要有一个别人没要过的东西。

周维听得半懂不懂,问了一句:那这个东西,什么时候能有。

一年半以后。江远说,运气好,一年半。

周维把缸子拿起来又放下。

做什么。他问。

我还不知道。

不知道你说这个。

我知道什么时候能卖。江远说,这比知道卖什么更要紧。

王海涛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句:钱呢。

江远看着他。

六月里你在账本上开了一页。他说,标题两个字,预留。

王海涛的手在胸前的口袋上按了一下。

一万八千四。他说。

一年半。他又补了一句,一年半里,人吃马嚼,都是钱。

那是留给它的。

你上个月跟我说,留给一个还没出现的东西。

现在它出现了。江远说,还没长出来,可是它出现了。

王海涛把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那一页。他把一万八千四这个数念了一遍,念完把本子合上,塞回去,又拍了一下。

那一晚没有人开玩笑。

周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说了一句那纸你别再折了。

陆铮走得更晚。他把桌上那三沓钱帮着码齐了,码完对江远说:我先回去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新贴的纸。他什么也没说,下楼去了。

人都走了以后,江远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这一晚他其实是准备过几句话的。他准备过怎么解释那三条是怎么来的,准备过如果他们不信,他该怎么办,还准备过要不要把话说得再软一点。

结果一句都没用上。

那张纸在他手上放了十四个月,到今天晚上才真正变成一张纸。

十一点,屋里只剩江远一个人。

他把那张纸按原样折好,还是四折,放回铁盒子,压在三百二十七块五上面。三沓钱他放在纸上面,盖上盖子。盒子搬回王海涛的床边,塞到床底下最里面。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了一张新的纸,裁成方的,铺在桌上。

在纸的最上面,他写了一行字。

2008 年 7 月。

写完他停了一下,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做什么,还没想好。

他把这张纸用透明胶粘在墙上,粘在那张写着2007 年 1 月 9 日的纸旁边。

屋子外面起风了,墙上贴着的那几张纸一起动了动。五行表、规矩、那张日期的纸、还有这一张。

江远退开半步,站在墙前面看了一会儿。

桌上那个铁盒子已经回到了床底下。可他总觉得,今天晚上真正被人看见的东西,不是那三万二。

墙上新贴的那张纸还空着下半截。

那一行迟早要填上。填它需要十八个月,也许正好就是十八个月。

他把灯关了。楼道里的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正好照在墙上那几张纸的下沿。

那面墙上贴着的东西他闭着眼也数得出来:一张五行表,两张规矩,两张写着日期的纸。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才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