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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四号下午,陆铮在商店里翻东西。

他有个习惯,每隔几天把免费榜前两百名从头翻到尾,翻得很快,只看图标和第一行说明。

那天翻到第六十几位的时候他停住了。他把屏幕转过来,放在江远面前。

这个你见过没有。

江远看了一眼。图标是一块灰色的方块,名字他念不出来。

八月一号凌晨我见过。他说,那天它排在第四十几位。

我买下来了。陆铮说,九毛九。二十关我全玩了一遍。

江远点进去。说明第一行写着:转动世界,让方块落下去。

他把截图一张一张往下翻。翻到第五张的时候,把手从鼠标上拿开了。

第五张是玩家自己传上去的过关截图。画面里是他们的第七关。

那块会转的板,在右上角。板下面是两个坑。

江远记得那块板。那不是设计,那是随手。七月十号凌晨他排关卡顺序的时候,顺手把这块板拖到了右上角,因为放在别的位置,会跟第八关的一块东西重上。

他把自己的游戏打开,摆在旁边。

两块板的位置一样。中间那条缝的宽度一样。要斜过去的角度一样:三十二度。

这个数。陆铮说。

是我设的。

他怎么会知道。

他不知道。江远说,他玩过。

陆铮把两张关卡表并排抄在一张纸上,从头比到尾。

比到第十四关,他停下了。

这一关他改了。

哪里。

他把第三个坑挪了半格。陆铮说,他挪不动,是因为他那一版的手感跟我们不一样。

江远看了一会儿那张纸。

一个知道关在哪里的人,和一个只知道这一关长什么样的人,画出来的东西差半格。

那天晚上王海涛回来,看见桌上并排摆着两个游戏。

他听完,没有骂人。他从怀里摸出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国外,两个人。

第二行:九毛九,跟我们一样。

写完他抬起头问:告不告。

先看有没有第二家。江远说。

第二家是八月二十号出来的。

深圳的一家公司,八个人。名字不一样,图标是蓝的。

陈小满看见那个图标的时候看了很久。

这个蓝不是我调的。她说。

像吗。

她把两个图标并在一起,他把我的角磨圆了。

那家的说明第一行是中文的,翻成英文也像。价格一样,九毛九。

八月二十一号,王海涛去了后街的文印店。

他打印了一份律师函的模板,两块五。又打印了一张两家游戏的对照表,五毛。

回来他把纸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话:我不懂法。可是纸我懂。

江远把那份模板从头看到尾。上面有五个空要填:权利人名、侵权方、侵权事实、要求、日期。

他在侵权事实那一栏停了一会儿,拿起笔,把标题里的两个字划掉,改成了。

为什么改。王海涛问。

因为我们没有证据证明他看过我们的代码。江远说,他看的是我们的游戏,不是我们的东西。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江远说,这两件事在纸上不是一件事。

王海涛把那张纸拿回去,看了半天,折起来,垫在了桌脚下面。

那天晚上江远把一笔账算给他听。

假定去打。律师费按标的收,起步三万。证据要把对方那二十关一关一关截下来去公证处做,一次两千四,二十次就是四万八。做完了递进去,一审最快半年,慢的一年。一年以后这个市场还在不在,谁也不知道。

三万加四万八,七万八。王海涛说,够我们加一百关。

那就不打。

江远说,但不是现在。

现在打什么。

现在打快。江远说,他一个月改一次,我们一个星期改一次。他改之前得先看我们改成什么样,我们改的时候不用看他。

那不还是他抄。

他抄得动的时候,抄。江远说,他抄不动的那天,就不抄了。

王海涛把本子拿出来,翻到八月那一页,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律师函,纸三块,垫桌脚。

八月十一号,1.02 上架。加了六关。

八月十八号,1.03 上架。又是六关,另外加了一个提示。

八月二十五号,1.04 上架。还是六关。

九月一号,1.05 上架。两关。

三个星期,四次。二十关变成四十关。

每一次提交到上线,都要过苹果那道门。

第一次他们等了七天。第二次五天。第三次三天。

到第四次,他们摸出两个办法:星期一上午提交最快;说明里不要写修复了一些问题这种话,要写清楚改了哪几条。

陈小满的图标在这三个星期里又画了九个版本。最后一次她自己也笑了,说这是第五十六版了。

关是江远一个人排的。

他买了三块钱两百张 A4 纸,一张纸画一关。先用铅笔画世界,再用黑笔画方块掉下来的路,最后用红笔写三个数:几步能过、最快几秒、失败几次算正常。

两百张纸用完的时候,他排到第三十八关。

第三十一关他画了四遍。第一遍是一块板。第二遍是两块。第三遍他把两块板中间的缝留了一格半,自己玩的时候发现只需要把手机端平就能过去,一点意思都没有。第四遍他把缝收回一格,又在上头加了一块要转四圈的板。

让他转四圈,他在纸上写,他会觉得是他自己转过去的。

第三十五关他要加一个新的东西。他坐在那儿比划了半个钟头,最后跑到陆铮那边,把玩法讲了一遍:重力可以在半空中换方向,方块掉到一半会转。

陆铮听完,没有说话。他把铅笔在手里转了两圈,转完说了一句。

这个东西没人做过。

江远知道这句话在他嘴里是什么分量。

排第三十九关那天晚上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铅笔还捏在手里,笔尖把纸戳了一个洞。醒来是六点二十,桌上的闹钟没有响。他洗了把脸,把第三十九关重新画了一遍。

陆铮那三个星期熬了三个通宵。

第二次通宵是因为一个玩家报了一个错:在第十九关,玩着玩着画面会歪。陆铮查了一夜,最后发现不是他们的错,是一个方向读数的取整问题,只在一个很窄的角度上出现。他把那个角度分成了一百份,一份一份试。

第三天早上江远来的时候,陆铮趴在桌上,胳膊下面压着一张纸,上面全是数。

睡了几个钟头。江远问。

没数。

江远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一眼,放回去。

那三个星期里,国外那家更新了一次,修了一个闪退。

国内那家更新了两次:一次换了名字,一次换了图标。

一关都没有加。

九月一号那天,他们的免费版在美国免费榜上排到第十一位,收费版在付费榜第六位。

国外那家在第六十几位。国内那家排到一百八十多位。

王海涛把那三个数抄在本子上,抄的时候手很快。

三个星期里,五个人的账他记得很细:方便面四十七袋,一共五十六块四;电费一百零二;A4 纸三块;打印三块;有一个星期天他们出去吃了一顿,四十二块。

他把这些数加了一遍,一共两百零六块四。

三个星期,两百块。他说,这是最便宜的一次。

九月一号晚上,五个人都在小屋里。陆铮把两家的更新记录抄在一张纸上,加起来只有三行。

江远看了那三行。

我们更新一次,他们追一个月。他说。

那又怎么样。王海涛问。

三个月以后,他们追的就不是一个月,是五个月。江远说,追不上的人,就不追了。

他没有说下半句。追得上的人,会一直追。

那三个星期他们也没少付代价。免费版的评分从四点六掉到了四点二,因为每次更新以后,有一批人嫌麻烦——免费版和收费版是两款东西,更新了,他们得两边都重下一次。

王海涛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写的是:九月,评分掉零点四。

掉分你不管。他问。

江远说,可是关得先加上去。

分掉了要多久才能回来。

不知道。

王海涛把笔搁下,没再追问。他这个人只问能算出答案的问题。

九月一号晚上十点,桌上那个电话响了。

王海涛离得近,他接的。他了一声,听了几秒,用手把话筒捂住,转过头。

深圳打来的。他说,他说他姓黄,他说他做了个游戏,想跟你聊两句。

江远把笔放下。

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