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一千块板子,是四月六号下的线。
线开起来以后,一天能出一千块。这一千块没有马上装箱,全部推进了实验室,上测试架。
测试是陆铮定的,一共五道。
第一道通电。三颗灯,红、绿、蓝,该亮的亮,该灭的灭。
第二道读参数。测试架是周维找人焊的,一个铁盒子上装了八个夹子,板子往里一插,电脑上就把保护点、恢复点、计量系数全读出来,对着表一个一个核。
第三道短路。用一只继电器把输出短零点三秒,看moS管有没有烧,看板子会不会锁死。
第四道老化。接一颗电芯,放进四十度的箱子,四个小时,出来再放一次。
第五道通信。电脑连上去,地址、命令、校验,一条一条走。
一千块板子过了六天。
第五天晚上出了一件事。有一块板子前四道全过了,从老化箱里拿出来的时候,灯灭了一颗。
陆铮把它重新插上测试架,五道全部重走。第一道就亮不起来。他把这块板子在手里翻了两遍,没有找到原因,只在编号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这块板子后来进了那六块“其他”。
第六天晚上,陆铮把本子拿过来,念了三个数。
“九百三十八块合格。”他说,“六十二块不合格。次品率百分之六点二。”
王海涛当场把六十二块乘二十一,算出一千三百零二。
“一千三百零二。”他说,“加上返工的工时,算一千六。”
江远没有看那个数。他让陆铮把那六十二块按原因分开。
陆铮念的时候,童晓棠在旁边写。
虚焊,二十三块。取样电阻偏移,十四块。moS管静电击穿,十一块。通信不良,八块。剩下的六块,一时查不出原因,先记成“其他”。
六块“其他”是最麻烦的。前五种都能写进表,最后这一种没有名字。
“这六块留着。”江远说。
“留着也没用。”陆铮说。
“留着看。”
王海涛问了一句:“百分之六点二,这个数算好算坏。”
“同行手工焊的,我知道的有做到百分之十五的。”周维说。
“那是同行。”江远说,“我们下一批要做到百分之四以内。”
“做不到。”陆铮说。
“那就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也难。”
“难就对了。”江远说,“不难的东西,卖不了二十七。”
第二天上午,童晓棠来找江远。她手上拎着一个塑料筐,筐里就是那六十二块板子,一块一块码着,用橡皮筋捆成六摞。
“我要拆它们。”她说。
“拆了就不能修了。”陆铮在旁边说。这六十二块里,能修好的至少有四十块。一块二十一,四十块就是八百四。
“修好了也是一块次品。”童晓棠说,“我要知道它们坏在哪儿。”
“坏在哪儿我刚才都念了。”
“我念的是原因。”童晓棠说,“我要的是位置。”
江远看了她两秒钟。
“拆。”他说。
陆铮没有再说话,但他在本子上把这八百四记了下来。后来王海涛把这笔账算成报废,写进了四月那一页。
拆这六十二块板子用了三天。
她没有用热风枪,是一颗一颗地用烙铁拆的,拆下来的元件按种类放进小盒子,板子留着。拆到虚焊那二十三块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件事:这些板子的虚焊点,有二十个都在同一个位置。
板上左上角有一排九个焊盘,间距零点五毫米,接的是计量芯片。零点五毫米的间距,对贴片机来说不算难,但那一排焊盘的旁边有两毫米的空隙,锡膏印上去以后,两毫米的空隙会把旁边的热量吸走。
她把这个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
这三天的记录,她写了七页。
第一页记日期和批次,第二页以后,每一页记一块板子的编号、原因、位置和拆下来的元件。字很小,横平竖直,一页一页按时间排。
拆到第三十块的时候她停过一次。她把一颗烧黑的moS管放在放大镜下面看了半分钟,然后在那一页的边上写了四个字:静电,不是过流。
这四个字后来被陆铮抄进了自己的本子,抄的时候他把“不是过流”圈了两遍。
四月十七号,墙上多了一张图。
那张图是把板子的铜箔图放大以后拼出来的,A3 九张,横三张竖三张,拼成一米见方,用透明胶粘在车间那面墙上。胶带是周维贴的,贴完他说了一句“歪了半公分”,被童晓棠拦住没让重贴。
图的上面,童晓棠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第一批,六十二块。
然后她把六十二块拆过的板子,按位置贴到图上。红笔画一个圈,圈里写上编号和日期,实地板子贴在圈旁边,用双面胶。
到了晚上,那张图上一共六十个红圈。有两个圈里贴着两块板子。
最密的地方在左上角那排焊盘,二十三个圈挤在五厘米的范围里。第二密的地方在板子右边的一颗电阻旁边,十四个圈。第三处在计量芯片的第十七脚,八个圈。
剩下的圈散在别处,一眼看过去像是乱点的。
图纸是陈小满排的。她把板子的铜箔图从电脑里调出来,分成九张A3,一张一张打,打废了两张彩的。打印费二十七块。
“为什么是九张。”周维问。
“一米宽的打印机,上海这边要跑到市区去。”陈小满说,“A3我们自己有。”
她还在图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里面写了五个字:四月十七日。
江远在那张图前面站了很久。
童晓棠站在旁边,手上还拿着笔。她把板子上最后一颗“其他”的编号写上去,写完退后半步。
“你看出来什么了。”她问。
“三个地方。”
“对。”她说,“三个地方占了四十六块。剩下的十六块是散点,散点先不管。”
“这三处,你能改吗。”
“虚焊那一处能改,换钢网的开孔。”童晓棠说,“电阻那一处要换料。芯片第十七脚那一处我不确定,得再做一批。”
“做。”江远说,“做一批,就为这三个地方。”
“只做两百块。”
“两百块。”
陆铮是第二天看到这张图的。他没有说话。他站在图前面看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回工位,拿了一张纸,把左上角那排焊盘的位置重新算了一遍。
算完他把纸推到江远桌上。
“锡膏量偏了三成。”他说,“钢网的开孔要缩小。”
“改。”
“钢网要重开,一千二。”
“重开。”
童晓棠那张图,后来成了车间里最脏的一张纸。五月的时候上面又加了二十几个圈,六月又加,加了以后她就把旧的圈用铅笔描深一次。到了六月末,那张图上有一百四十多个圈。
那张图后来被人叫作失效地图,名字是周维起的。他起名字比谁都直。
她在这张图旁边立了一张小纸,上面是她记的六个字:每天记录,不猜。
江远问她这六个字是写给谁看的。
“写给以后来的人。”童晓棠说,“我们的板子以后要有人接着做,他不能靠猜。”
“以后来的人,你都不认识。”
“不认识也得让他看得懂。”她说,“这张图谁看都懂。”
江远没有再问。他回到办公室,在自己那个本子上把这六个字抄了一遍。
王海涛四月那页账上的最后一栏,写的是:
报废六十二块,一千三百零二。返工四十七块,八十六块四。
他在这一行底下画了一条线,线下面写了七个字:买的是一张图。
四月三十号下午,办公室那台电话响了。
周维接的,听了几句,把话筒捂住,冲江远喊了一声。
“东莞的。”他说,“一个姓梁的,说他一个月要吃五千块板子。”
江远把话筒接过来。
那头的声音很年轻,语速快,一开口就报了三个数:五千块,二十七块钱一块,先付三成。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价。”江远问。
“你们义乌那边的档口在卖。”姓梁的说,“我拆了一块,看了一晚上。”
“看出什么了。”
“看出这块板子不是抄的。”
江远没有说话。他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图。
“姓梁的。”他说,“五号我过去。”
“你过来。”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