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清单是陆铮从深圳带回来的。
他去深圳本来是给梁伟调一批板子的固件。回来的时候绕到赛格楼上,见到了一个做方案公司的老板,聊了两个小时。
他带回办公室的除了那张清单,还有一句话。
“深圳现在有一家在做手机。”他说,“新公司,去年才开的,一帮人从别的厂出来的。”
“叫什么。”
“小米。”陆铮说,“他们做了一个系统,免费给别人刷。等刷的人多了,就自己出手机。”
“什么时候出。”
“说明年。”陆铮说,“传的价是一千多块,用安卓。”
江远把这句话听完,没有接着问这个牌子。他问的是另外两件事。
“一千多,是多少。”
“一千二到一千五之间。”
“他们的系统免费给别人刷,图什么。”江远问。
“图人多。”陆铮说,“刷的人多,用的人就多。等用的人多了,他自己出手机,这些人就是现成的。”
“这个东西谁在用。”
“玩手机的。”陆铮说,“论坛上那些人,一个城市里有几千个。他们不收钱,还到处帮人刷。”
江远点了一下头。
“几千个人,比我们投广告便宜。”他说。
“他们不是我们的人。”
“我不管是谁的人。”江远说,“我只看这个数:一群人不用发工资,天天在网上替一个还没出来的手机说话。这个手机明年一定会出。”
“电池呢。”
“内置。”陆铮说,“跟德兴那台一样,撬都撬不开。”
江远把桌上的清单拿过来,在那两个数下面又画了一遍线。
“我们做移动电源,一开始是给谁做的。”他问。
“给用手机的人。”
“去年用手机的人,一台机器一千多,买手机的时候顺手买一个五十几的充电宝,他自己觉得不心疼。”江远说,“今年手机掉到一千出头,明年要是掉到九百九十九,你猜会怎么样。”
“买的人多。”
“买的人多,而且这些人里有一半以前不买智能机,因为他们买不起。”江远说,“这批人第一次拿到一台能上网、能看视频、电池还换不了的机器。他们一天用两次电。”
“你算过没有。”陆铮问。
“算过。”江远说,“去年国内手机卖了大概两亿台,智能机占不到百分之五。今年能到百分之十五。两亿乘百分之十五,三千万台。”
“三千万台里有多少人买充电宝。”
“现在不到百分之五。”江远说,“一台充电宝七十九,一台手机一千二,他舍不得。手机掉到九百九十九,他就舍得了。哪怕只有一成人买,也是三百万台。”
“三百万台。”陈小满重复了一遍,“我们现在一年做多少。”
“去年不到四十万台。”
“那你要做三百万台。”
“我不要做三百万台。”江远说,“我要做到人家要三百万台的时候,我们接得住。”
陈小满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插了一句。
“你别跟我说那些虚的。”她说,“你跟我说要做多少台。”
“一个月八万台。”
陈小满愣了一下。
“现在三万台。”她说,“你翻了一倍半。”
“翻一倍半不够。”江远说,“现在做八万台,是因为我们只能做八万台。十二月以后,人家要的可能是一个月二十万。”
当天下午,江远把王海涛叫进了办公室。
这一次他没有先说要多少钱。他先把三张纸摊在桌上。
第一张纸上是苏晓报的九月和十月的数据:标准款两个月卖了七千八百台,贵款一千四百台,便宜款六千一百台。三条线加起来,比八月多四成。
第二张纸上是他们这几个月压住的单子:义乌三家档口说如果能保证十天一交,他们要加量;东莞梁伟要的板子从五千块加到八千块;还有一个做手机配件的,说要订一万台标准款,前提是十一月能交。
第三张纸是空的。
“第三张是你要花的钱。”江远说。
王海涛把空纸拉到自己面前,拿起笔。
“你说。”
“一条新的组装线,五十八万。”
“新的。”
“新的。”江远说,“二手的我们吃过一次苦头,这次要保修。”
“接着。”
“老化架十二万,测试架八万,仓库改造十五万,三款新壳开模十二万,备用料十五万。”
王海涛一边听一边写,写完把数加起来,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三个字:一百二十万。
他把笔放下,没有马上说话。
他们那时候账上有两百六十万。这一笔出去,剩下一百四十万。
“我记得去年二月你跟我要六十二万的时候,我在纸上写了三遍。”王海涛说,“这次我一遍就写出来了。”
“你同意。”
“我同意。”他说,“但我有条件。”
“你说。”
“钱分两期。”王海涛说,“线到厂付一半,十一月十五号付另一半。”
“为什么要分期。”
“因为十一月十五号我要看到一个数。”他说,“八万台的三分之一,两万七千台。做不到两万七,第二期我就不付,让他们把线拉回去。”
“他们不会答应。”
“你去谈。”王海涛说,“你要是谈不下来,就说明这个单子你还没想清楚。”
江远第二天飞了一趟苏州。
设备厂在吴中区,一间很大的厂房,门口停着七八辆货车。老板姓钱,五十来岁,听到分期付款笑了一下。
“分期可以。”钱老板说,“但要付利息。”
“付多少。”
“三个月,按银行算,一万二。”
“一万二我认。”江远说,“但我还要一样东西。”
“什么。”
“保修从一年改到两年。”
“不行。”
“两年。”江远说,“我们这条线一天要跑十六个小时,一年保修等于没保修。”
“你这个人。”钱老板说,“我做了二十年设备,第一次有人问我保修。”
最后谈成的是:五十八万,保修两年,分期三个月,利息一万二。另外钱老板答应送一套易损件——热风枪的发热芯、传送带的皮带,还有两颗温度探头。
王海涛看到合同的时候,盯着那个五十八万看了很久。
“去年那台二手的,六十二万。”他说。
“去年是去年。”江远说,“去年我们只认识一个倒闭的厂。”
王海涛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他在五十八万旁边打了一个小括号,括号里写的是:比去年的二手便宜四万。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四个字:两期付款。
写完他在下面补了一行:十一月十五日前,出货两万七千台。
这一行他没有给江远看。他把本子合上,用皮筋绑了两道。
十月二十九号,第一批设备到厂。
卸车卸了一天。那台新线的架子比二月那台二手的要高一些,周维站在下面比过,说高出二十公分,以后工人站着干活不用弯腰。
他把这句话也记在了墙上。
新线要人的单子,周维前一天就贴出去了。
他要三十个人,条件是会焊或者愿意学。第一天门口来了二十多个,收了十九个;第二天又收了十一个。
新来的工人在厂门口那块水泥地上排成两排,跟二〇〇九年一月那十二个人站的位置一样。王海涛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一次不用我教三个月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厂里现在七十多个人。”他说,“一个人做错,旁边三个都看得见。”
十一月一号,新线开动。
那一天他们出了三千一百台。二月那台二手线开一班是三千台,新的线接上以后,两条线一起跑,一天能出六千台。
苏晓的电话是当天下午打来的。
“我这边三张单子排到年底了。”她说,“有一个人问我,你们要不要先收钱。”
“谁。”
“一个做手机配件的,姓周。”苏晓说,“他说他先打百分之五十,让你们把明年一月的量先给他留出来。”
“不留。”江远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知道明年一月能做多少。”江远说,“先收了他的钱,就等于先答应了他一个做不到的数。”
苏晓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这话我要跟他讲。”她说,“他肯定觉得你奇怪。”
江远把电话挂了,走到车间里。
两条线都在跑,六排灯全亮着。他站在线尾看了一会儿出货的机器,一台一台从传送带上下来,进纸箱,封口。
十一月一号这一天,他们出了三千一百台。
墙上那张纸上写的目标,是一个月八万台。
他回到办公室,把十一月这一页翻开,写了两个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