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车散料倒进仓里的时候,老冯没有去看电芯,先看了墙上的出库表。
木箱一层压一层,箱角都贴着白纸。白纸上没有厂名,只有批号、数量和一条黑线。仓库的人拆开一箱,里面的软包电芯码得很齐,正面的字都被划过。
“今天进多少?”江远问。
“二十四万颗。”王海涛说,“先付的两百八十八万,对上六十万颗。后头的货分三批,老冯催过两次。”
“我不是催。”老冯站在磅秤边,“我是提醒你,四块八这三个字,别看顺眼了。”
“有什么不顺眼?”
“它只能看六个月。”
王海涛把出库表翻到背面。
“两百万颗,剔掉八万,剩一百九十二万。”他说,“一个月八万台,一台四颗,正好三十二万颗。六个月,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老冯用鞋尖碰了碰木箱。
“你看,账比货老实。”他说,“货堆得像一座墙,你会觉得吃不完。拿除法一算,六个月。”
“六个月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散料?”江远问。
“没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已经问遍了。”老冯说,“这批八百多万颗,是几年攒在一个仓里的尾料。四家分完,仓就空了。下回再有,也不会是两百万颗,不会是这个内阻,更不会是四块八。”
“零散的呢?”
“十万颗、二十万颗能碰上。”他说,“今天三十二到八十八,明天可能四十到一百。你每换一批,三档的口子就要重定,板子那三张表也要重测。”
“价呢?”
“回到十一。”
“不是十块二?”王海涛问。
“十块二是你量稳、账准,人家愿意给的价。”老冯说,“现在你把标准款打到六十二,外面都在找便宜芯。货一紧,十块二就守不住。十一是我敢写在纸上的数。”
王海涛拿蓝笔在出库表下面写了两行。
四块八,六个月。
十一,六个月以后。
“差六块二。”他说,“一颗差六块二,一台四颗,差二十四块八。”
“别拿四块八直接算。”江远说,“现在这颗进壳以前是五块五。”
“那也差二十二块。”
“所以六十二不是靠运气一直卖。”老冯说,“你把别人压到成本线下面,只能压六个月。第七个月,人家还站着,你先没料。”
仓门外又推进来一辆小车。轮子压过水泥地上的接缝,木箱跟着响。
江远抽出一颗,捏着铝塑膜边缘看了看。四块八没有写在电芯上。它只写在合同、仓租和老冯那张压了九百六十万的欠条里。
“这六个月够了。”他说。
“够干什么?”老冯问。
“把第一条线建起来。”
老冯看着他,没有接话。
王海涛先开口:“涂布机八个月以后才到。”
“先用二手的。”
“那根辊偏四点四微米。”
“送去重磨,七万五。”江远说,“磨好以后童晓棠再测。能过就先跑,不能过就等新的。”
“等新的就是八个月。”
“所以不能等。”
老冯把一只木箱上的白纸撕下来,在手里折了两下。
“你听见没有?”他对王海涛说,“他不是拿六个月等机器,他是拿六个月逼机器。”
“我听见了。”王海涛说,“我还听见七万五又要出去。”
三个人回到办公室时,墙上那张三千二百万的纸还在。
十九万颗外面那道圈,被人路过时蹭掉了一点粉笔灰。旁边那个“赌”字倒是很清楚。
江远在黑板上画了六个格子。
“第一个月,十七台设备进场。”他说,“地面、供电、排风一起改。”
“厂房改造七百五十万,已经在总盘子里。”王海涛说,“你别再添。”
“不添。”
“第二个月呢?”老冯问。
“设备找平,旧涂布辊送磨,化成柜接电。”
“第三个月。”
“空机跑。”
“没有料怎么跑?”
“先不进活性材料,查速度、张力和温度。”江远说,“机器自己转不顺,进料只会多一堆废片。”
老冯指着第四个格子。
“这个月做什么?”
“做第一批极片,先看涂层差,再叠片、注液、化成。”
“第五个月?”
“出第一批能测的芯。”
“第六个月?”
“把良率推过盈亏线需要的量。”
王海涛抬起头。
“你说的是良率,墙上写的是十九万颗。两件事不是一件。”
“所以都要写。”
江远在六个格子下面加了两行。
月产二十五万颗。
十九万颗以上才不亏。
“满产二十五万,我们现在一个月吃三十二万。”王海涛说,“就算线按时开,还是差七万颗。”
“七万颗外采。”
“十一块一颗。”
“对。”
“一条线建起来,也没把口子全堵上。”
“第一条线不是堵全部。”江远说,“是先把二十五万颗握在自己手里。二十五万乘四块三,一个月省一百零七万五。先让它过十九万,再谈第二条。”
老冯盯着那两个数看了一会儿。
“满产成本六块七?”
“六块七。”
“跟十一差四块三。”
“对。”
“你为了省四块三,压进去三千二百万。”
“不是只省四块三。”江远说,“是六个月以后,别人报十一的时候,我不用跟着他改价。”
王海涛用笔帽敲了敲黑皮本。
“六个月里,哪一件最容易晚?”
“都容易晚。”
“那就说最容易的。”
“旧设备。”江远说,“拆下来十一个月,电机能不能带载,轴承热不热,真空泵漏不漏,都要开起来才知道。”
“第二个?”
“人。”
“我们不是有人吗?”
“会装充电宝的人,不等于会做电芯。”江远说,“涂布厚一点、烘箱慢一点、注液多一点,最后都落在容量和内阻上。童晓棠一个人盯不过十七台。”
“第三个?”老冯问。
“钱。”
王海涛把本子合上。
“总算说到我听得懂的了。”
江远把六个格子抄到一张纸上。写到最上面时,他停了一下,把原来的标题划掉。
原来的标题是“建线进度”。
他在旁边重新写了一句:这六个月是我花钱买来的。
王海涛看了一遍。
“花了多少?”
“散料九百六十万,分档、标签、人工另算。”
“还有二十三万八的退差价。”
“也算。”
“还有六十二这个价让出去的毛利。”
“那不是让。”江远说,“那是拿价钱换排产。”
“排产能换来机器?”
“换来量。”江远说,“第一条线满产二十五万颗,低于十九万颗就不该自己做。现在订单排起来,线只要出芯,就有地方吃。”
“所以你先降价,不只是为了卖货。”老冯说。
“卖货是眼前。”江远看着墙上的六个格子,“把十九万颗填满,是后面。”
下午,江远带他们去了腾出来的车间。
地上用白漆画了十七个框。最左边是涂布,往后是辊压、分切、叠片和注液。设备还没到,框里只放着写了名字的木牌。
王海涛沿着白线走了一圈。
“这么大一块地方,六个月不出货,也照样交电费、工资和利息。”
“固定成本五十三万一个月。”江远说。
“六个月三百一十八万。”
“对。”
“还有一笔,你没画在地上。”老冯在门口说。
“哪一笔?”
“我的六百四十万。”他把黑提包放到木牌旁边,“说好三个月,月息一分五。六个月是你的窗口,我的钱只等你一半。”
王海涛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笔,在第三个白框边上写了一串数。
本金六百四十万,利息二十八万八,合计六百六十八万八。
“第三个月,线还在空机跑。”他说,“一颗芯都没出来,钱先到日子。”
“货款还。”江远说。
“六十二的货款?”
“对。”
“退差价以后,账上还要留三个月工资。”王海涛说,“一百八十万,谁也不能碰。”
“不碰。”
“设备进场还会有尾款。”
“按原来的总盘走。”
“原来的总盘里没有第二次返工。”
“所以第一遍就盯住。”
老冯听到这里,把提包又提了起来。
“我做贸易,最怕两种话。”他说,“一种是到时候再说,一种是差不多。你这六个格子里,最好别有这两样。”
江远看了一眼第三个格子边上的六百六十八万八。
“第三个月还你。”
江远说完,用鞋尖沿着第三个白框走了一遍。那条线比别处新,踩上去还粘灰。
“你还我,我也不会再借第二笔。”老冯说,“不是不信你,是你得知道,这种钱用一次叫过桥,用两次就叫住在桥上。”
“旧辊磨不好呢?”
“等新机,两个月。”
“第一批良率过不了呢?”
“继续调。”
“调到散料用完呢?”
江远蹲下来,把被鞋底带歪的“涂布”木牌摆回白框中间。
老冯站在门口,把黑塑料提包换到另一只手。
“我再说一遍。”他说,“四块八只有这一次。下一车正常货,我给你的单子上就是十一。”
“我知道。”
“知道和写进账里不是一回事。”
江远站起来,看向王海涛。
王海涛也看着他,问得很慢。
“建不起来呢?”
“那就回到十一块,”江远说,“一台少赚三块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