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常州。
厂子交给江远以后,头一个月没有出事。第二个月开始出事。
第一个出事的是考勤。
嘉定的规矩是打指纹,常州的老规矩是拿本子签。签本子的意思是:车间主任在本子上写谁来了,工人自己不看。一个月下来,本子上有名字的人有一千八百个,实际在厂里的一千五百个。
江远没有要求他们改成指纹。
第二个出事的是报销。
嘉定的报销要发票,常州的不太要。常州一个月报下来的杂费有二十六万,其中四万没有发票。
王海涛去查了三天,回来跟江远说了一句话。
“这个厂一年光杂费就有三百万。”
“那你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王海涛说,“我一个外人过去,把他们的报销制度改了,第二天车间主任就可以回家。”
第三个出事的是人。
常州厂里有一批人是从上海过来做事的,这批人管财务和办公室。嘉定也派人过去了,去了四个,是做电池的。
那四个人到常州第二周就被围住了。
不是打架。是没有人理他们。
早上开会,他们说话没人抬头。车间里巡视,问一句话,对方说“不知道”。午饭的时候,他们端着饭盒坐在靠门那张桌子,那张桌子一直没有人来。
“他们说我们是来抢位置的。”一个叫赵宇的年轻人跟江远说。
“你怎么回他们的。”
“我没回。”赵宇说,“我说我们就是来看看产线能不能用我们的板子。”
“他们信吗。”
“信不信不要紧。”赵宇说,“要紧的是他们不理我们。”
这四件事里,前三件王海涛都还能忍。
“考勤、报销、管理,这些是规矩。”他说,“规矩不一样可以慢慢来。”
“第四件呢。”
“第四件是我们自己的东西送不进去。”王海涛说,“这一件不能忍。”
第四个出事的是板子。
一月二十号,常州厂试装了一批远芯的 bmS 板。
那批板子装上去以后,第一批试出来的二十块里,有六块在测试台上保护动作不对。
常州厂的技术科给嘉定发了一份退货单。退货单上写的是:板子批次内阻标准差超出规格,整批退回。
王海涛拿着那张单子看了半天。
“他们的镍镉包,充电倍率是多少。”他问。
“一点五。”江远说。
“我们的板子按多少做的。”
“三。”
“差一倍。”王海涛说。
江远拿起那张退货单又看了一遍。
“这个不是我们板子的问题。”他说。
“那是谁的问题。”
“是我们把板子用错了地方。”江远说。
他说完这句话,把退货单放在桌上,用手按平了。
“常州这边退货,是对的。”他说,“他们的包是一倍五的,我们按三倍做的板子,装上去动作当然不一样。这不是他们不认我们的东西,是我们没搞清楚他们的东西。”
“那怎么办。”
“退回去。”江远说,“整批退回,一块钱不退。”
“那我们损失多少。”
“三万。”江远说,“五百块板子。”
“三万块不算多。”王海涛说,“问题是这块板子送不到常州了。”
“送不到就送不到。”江远说,“别的东西能过去。”
“什么能过去。”
江远往椅子背上靠了一下。
“人不派过去。”他说。
王海涛愣了一下。
“你不派人管他们?”
“不管。”江远说,“他们有两个厂,两套规矩。我现在派四个人过去,第三个月就是四个厂。”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干得好不好。”
“我去看。”江远说,“每个月去一次,看产线,看报表,看食堂,看宿舍。”
“报表他们可以编。”
“那就看他们的废品堆。”江远说,“废品堆编不了。”
那三天里吴班长问过十一个问题。
江远后来把它们写了下来:为什么小何要蹲着捡边、为什么检测室一天不开窗、为什么极耳焊接要一颗一颗摸、四号线的班长多久来一次、废品堆放在哪里、饭堂几点开饭、宿舍有没有热水、加班到几点算工时、工资什么时候发、离职的要提前多久说。
最后一个问题他问的是:“你们这边的工人,一天有几个小时在看机器。”
“不知道。”江远说,“我没算过。”
吴班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宋厂长那两个月一次都没有露面。
他既没有找江远,也没有找王海涛。倒是宋厂长那两个月一次都没有露面。
他既没有找江远,也没有找王海涛。他在厂里照常上班,早上七点到,下午六点走。
有一次江远去常州,午饭时在食堂看见他,问了一句“吃得惯吗”。
“吃得惯。”他说完端着饭盘走了。
“他没有一次问过我们的板子。”江远跟王海涛说。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江远说,“有两种人,一种是不想管,一种是想看看我们能管成什么样。”
他在厂里照常上班,早上七点到,下午六点走。有两次在食堂遇到江远,他点了个头,没有说话。
一月十六号,江远做了一个决定。
他让周维去常州,请一个人来嘉定看三天。
“请谁。”
“请一个班组长。”江远说,“要老工人,要工龄十五年以上,要带过一条线。”
周维去了两天。他回来报了三个人选。
江远最后挑了一个姓吴的,五十四岁,在这条厂里干了二十六年,带第二条线,割草机。
“为什么不挑年纪大的。”周维问。
“年纪大的听不进去。”江远说,“他得是还愿意看新东西的人。”
吴班长到嘉定是三月二十三号。
他在嘉定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跟着小何走。小何那天在分切那道工序,蹲在地上捡极片,一片一片捡。吴班长在旁边站了二十分钟,问了一句。
“这个是干什么。”
“分切以后边上有毛的,挑出来。”小何说。
“为什么不换成好一点的刀。”
“换刀要停机。”小何说,“停机一分钟,一分钟的钱。”
第二天他跟着童晓棠。童晓棠那天在检测室,从早上八点坐到下午五点,中间只出去吃了一次饭。吴班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
“她一天干什么。”
“接电芯、测、记。”陈小满说。
“记什么。”
“每个数。”
第三天早上,江远让他去了一趟车间。
上午九点,四号线上有一个人在做极耳焊接。那个人二十来岁,戴着一副眼镜,手很慢,一颗一颗焊,焊完一颗用手指摸一下。
吴班长走过去,站在那儿看了一分钟。
然后他问了那个人一句。
“你们班长多久来一次。”
那个人抬起头。
“不来。”他说,“他在办公室。”
“他多久看一次你们的良率。”
“不知道。”
吴班长没有再问。
那天下午,江远跟吴班长在办公室聊了一个钟头。聊的是什么,后来江远没有跟任何人说。
只有一件事他后来写进了本子里。
吴班长走的那天早上,在厂门口他对江远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们那边的班长,站在机床旁边能站一天。我们这边的班长,坐在办公室。”
四月二十号,常州那边发生了变化。
变化是从产量开始的。
原来那三条线,一个月做十四万套。二十号以后,做到十七万套。
多出来的三万套,是把原来停机检修的时间挤掉了。车间主任问为什么,这三万套的时间是谁给挤的。
下面报上来一个名字:吴班长。
吴班长从嘉定回去以后,在会上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在嘉定待了三天,看到一个人蹲在地上捡了两天东西。我回来想了三晚上,我们这边一天有多少人在干这个事。”
他把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们这边,一千九百个人,昨天有多少人在干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常州那边会议室里有二十几个人。
没有人反驳。
那件事以后,江远没有再往常州派自己的人。
五月初,宋厂长托人送来一样东西。
来的是常州厂的一个小车工,二十出头,说宋厂长让他把这个带给江总。
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六页手写的纸。
宋厂长的字很方正,一笔一划,写得比童晓棠慢。
江远那天晚上把那六页纸看完。
第一页是关于第二条线的。他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上标了三个数字:设备、速度、返修率。横线下面写着两行字。
后面五页,一条线一页,每一条他都写了三行字和三组数。
最后一页的最下面,他写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我不认为这些能改,但你们总要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