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到了十一月,赤峰北城警所曹阳办公室,屋里炭盆烧得通红。
曹阳把一碗热茶推到张绍安面前,手搭在桌沿,眼神落在他身上。
“张会长今天特意过来,想是曹锟贿选上位,南边要有大动作了。”
张绍安端起茶盏,揭开盖子,轻轻吹了吹热气。
“曹锟买票上位,举国哗然,广州已经定下讨伐直系的计划。
热河挨着京畿,连通蒙疆,是牵制直系兵力最关键的一处口子。
如今你升任警所所长,正是顺势而起,为国出力的大好时机。”
曹阳轻轻靠着椅背,右手无意识地放在腰间的枪套上,神色平静地问。
“只是暂代所长。
以张会长对赤峰形势的了解,你说我现在要是拿了你,能不能摘了这暂代二字?”
张绍安神色有所变化,很快又隐了下去,笑着摆了摆手。
“曹所长说笑了。
拿你打击倭人,惩治贪腐的作为来看,断不是做那亲者痛仇者快之事的小人。”
曹阳不清楚他会不会受张景程影响,试探地问:
“哦,想来张景程没少和你数落我吧,那你就更应该了解我现在的处境。
和你们明着来往,怕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吧。”
张绍安听出了症结所在,端起茶水抿了口,神色轻松下来:
“曹所长。
我那表弟有点小聪明,但格局太小,要不也不会连着两年被革职,终究难成大器。
孙先生在广州筹备重组国民党,相信很快就会举兵北伐。
直系的时代快要过去了。”
曹阳没有打断,静静听着。
“现在这个形势,说实话,我也不敢公开身份。
我来只是想和你达成一份守望相助的约定。”
说罢,他左右扫视门窗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纸上画着山道和沿海口岸。
“天津租界我们打通了洋商军械门路,北洋各处关卡、税哨都能绕开。
你手头要是有现银,我们可代为采买武器弹药;要是军械紧缺,匀给你一小部分应急也可以。”
曹阳目光扫过纸上标注的路线,轻轻摇头
“只这一条采买渠道,对我而言用处不大。
警察所也就二百乡团,周边打打流匪,有镇署发的枪械完全够用。”
张绍安从容收起地图,笑着说:
“曹所长,我可是听说,原来黑龙山那支武装,一直都在你手上,差不得有四五百人吧。”
看来这家伙还是从张景程那了解过自己,曹阳并不意外,指尖点了点桌面说:
“黑龙山的土匪早被剿灭了,张会长还是说点别的吧。”
张绍安也不追问,正色说:
“倭人持续收买官员、蒙旗王爷,这些行为绕不开商事活动。
我们手中的商会都能给你提供线索,甚至是部分资金支持。”
顿了顿,自嘲一笑,
“如何查办,我们是没那个能力,就得靠你自己了。”
曹阳目前的主要任务,就是打击勾结倭人的势力,转头看着他:
“那我这有什么能交换的?”
张绍安放下茶碗,脸上轻松了不少,
“关卡上你行个方便,让我们的人和物资能顺利过境。
日后直奉开战,消息、行动上能帮我们一把就成。”
炭火烧裂的噼啪声,在屋里格外清晰。
曹阳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说:
“这事我应了。
但有一点,你要保护好你的身份。你那表弟并不能让人放心。”
张绍安当即点头。
“理应如此,乱世藏锋才能长久。有家族管束,想必他也不会太出格,放心我也会小心的。
我这儿给你准备了一些弹药,在林西羊肠子河密点,你安排人手接应,算做一点心意。”
话匣子打开,二人就国内大势聊得火热,不知不觉一个时辰就过去了。
张绍安意犹未尽,看着窗外越发大的风雪,也只好起身告辞。
三元商行气氛森冷。
炉火早已熄灭,一众属下垂手立在廊道两侧,大气不敢喘一口。
渡边刚从城外回来,径直闯进田恒安办公室,阴沉着脸质问。
“田大尉,你近期大肆摸排巴林旗、林西山野,动静太大,已经惊动了旗府和镇守使署,严重影响了满铁的布局!”
田恒安翘着二郎腿,斜睨他一眼,不客气地说。
“谋略班清查隐患,还轮不到满铁指手画脚吧?”
“但和帝国大业有关。” 渡边语气不卑不亢,
“本土震后国力空虚,满铁负责补给转运、物资筹措,眼下最忌动荡。
你搅动蒙汉矛盾,闹出的烂摊子,最后都要满铁替你擦屁股。”
田恒安猛地站起身,冷笑出声:
“擦屁股?
渡边,还不是你勾结曹阳,出卖我商行烟土点位、草原暗线,借外人之手断我根基!你以为我不知道?”
渡边坦然迎上他凶狠的目光,毫不退让:
“我只是止损。谋略班在热河激进冒进,只会逼反地方势力,断了满铁数年商路。
曹阳手握汉蒙人脉,与其树死敌,不如顺势制衡。是你们不懂审时度势。”
“制衡?” 田恒安胸腔剧烈起伏,声音就像窗外的雨夹雪,
“你这是通外徇私,出卖军部布局!”
“要说私通外人,也是你先做的初一,佐佐木大人被你害了几次?”
渡边寸步不让,指着他反击,
“现在你又掉头针对曹阳,结果次次被反制,暗线尽毁、经费尽失。
再闹下去,不用北洋动手,我们满铁先被你拖死。”
两人争执不下,声音愈发凌厉,一众属下悄悄立在廊道两侧,无人敢进门劝阻。
片刻后,渡边拂袖愤愤离去。
田恒安把桌上一个夹子冲门狠狠摔出去,纸张散落一地,眼底杀意翻腾。
“渡边鼠目寸光,敢勾结外人坏我大局。”
“曹阳步步蚕食我关东军地盘。”
“这两人,我一个都不会留。”
就在此时,暗探小心翼翼进来禀报。
“大尉,方才张绍安去了北城警所,和曹阳交谈了二个多小时。”
田恒安稍稍一顿,一抹冷笑爬上嘴角,用力扯碎桌上纸片。
“原来如此…… 张绍安这个南方党徒也跳出来了。
天助我也!这回我倒要看看你曹阳如何逃脱!”
曹阳还在回想和张绍安的交谈内容,张谨进来说道:
“大哥,和我这三叔挺能聊啊,真真待了一上午。”
曹阳把张绍安留的接头暗语放进抽屉,笑着说:
“那可是送财童子,别人想和人家聊还没机会呢。你有啥事?”
张谨拿起桌上的茄力克点了一支,吐出烟雾说:
“刚才有人送来个口信,说是有个关外姓郭的皮货商,请你三天后的晚上在华宾园吃饭。”
曹阳眉毛一挑,想起了去年年根来过的奉系代表郭景瑜,关外的风雪看来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