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阳也听到了轰隆的马蹄声,起身走到衣架旁,边穿衣服边安排:
“警员和乡团全部上街维持秩序,你带五十乡团专盯镇署、军械库和粮库。
直兵一旦溃逃,这些地方的东西哪还有数,立马进去把物资拉回警所,奉军进城前能拉多少拉多少。“
为王团统筹的粮饷,也还有大半在自己手上,他要是真逃了,那这笔钱粮也无主了。
曹胖子领命迅速离去,曹阳也出了门,手里拿着田恒安当初送的望远镜。
镇守使署后宅,王团统还在搂着女人抽大烟,亲兵连滚带爬撞开房门,脸白得像纸:
“团统!不好了!奉军回来了!前头骑兵已经到北门外土岗了!”
王团统猛地坐起来,烟枪 “哐当” 砸在地上。
他披上衣服爬上墙头,眺望北方,黄尘里寒光闪闪,那是刺刀反光,马队漫山遍野铺了过来,少说也有两三千人。
他这一千多残兵本就是一路收编的溃勇,没什么战力,真打起来撑不过半个时辰。
“传令!撤!往西南撤,走山路!”
他连行李都顾不上收拾,提着手枪就往外冲。
“命令,新整编的毅军留下垫后。”
号令一下,整个直系残部瞬间炸了营。
士兵们扔了辎重、脱了军装,顺着南门蜂拥而出,抢了街边的马匹牲口只顾逃命。
之前曹阳送来的一万现洋,扔了半箱在大堂,粮草、军械丢得遍地都是。
没人想着抵抗,满脑子只有跑。
城里百姓早关门上窗藏了起来,街上除了溃兵就是警察和乡团。
乡团在曹胖子的带领下四处捡拾物资,整车整车的往警所拉。
曹阳去了镇署,给被掳来的女人每人发了五块大洋,让她们离开。
看着那箱子王团统没带走的大洋,曹阳轻轻摇了下头,用力合上了盖子。
奉军前锋骑兵,在直系残团逃跑差不多半个时辰后,扬着镇威第六军的大旗进了北城门。
马队列着整齐队形沿街布岗,刺刀雪亮,口令声此起彼伏。
沿街家家关门闭户,百姓隔着窗纸往外看,心里都叹,这才几天,城头的旗子,又换回去了。
下午,镇守使署的新告示就贴满了四门。
头一条便是人事任命:原赤峰警所副所长珞长空,暂代赤峰知事公署知事一职。
明眼人都懂,珞长空是奉系老人,根子深,这回是实打实的掌权派。
再往下,警察所的任免却让人意外:
曹阳暂代警察所所长,全城治安、巡查、户籍诸事仍旧归他统管。
旁边添了一行:
张景程暂代警察所副所长,协助所长办理警务。
告示前围着的百姓窃窃私语。
张景程的名头,赤峰老人谁不知道?
直系得势时被委任为警察所所长,因和满铁交往过密,被张启山免职。
没想到奉军一来,居然又冒出来,还当上了警所副所长。
这任命摆明了,往曹阳身边塞颗钉子。
消息传到警所的时候,曹胖子当场就炸了,肥手往桌上一拍:
“姓张的算什么东西!也配来当副所长?这明摆着是恶心人!”
曹阳正翻着刚送来的户籍底册,指尖都没顿一下,像是早有预料。
方景辽死了,谋略班在赤峰的线断了,渡边不会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张景程早就贴紧了满铁,是现成的棋子。
把他塞进警所,一来安插眼线,二来借俩人的旧怨掣肘。
奉军那边也乐得见本地人互相制衡,省得一家独大。
“急什么。” 曹阳放下册子,抬眼道,
“让他来当就是了。警察所这么多事,有人分担不好吗?”
第二天一早,张景程就上任了。
一身新裁的藏青警服,领口别着新领章,带着两个挎枪的随从,皮鞋踩得石板路咔咔响,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进了警所大院,他径直往正屋走,见了曹阳,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
“曹所长,没想到我们还能一起共事,往后还望多多关照。”
曹阳坐在案后,没起身,只淡淡点了点头:
“张副所长客气了。既然到任,就分管街巷巡查、户籍登记吧。
最近流民多,事情杂,辛苦你了。”
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最琐碎、最没油水的活计全塞给了他。
张景程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
“好说,分内的事。”
他也不着急。有渡边撑腰,有奉军的后台,不急在这一时。
曹阳的把柄多着呢,慢慢抓,总有扳倒他的那天。
散了之后,曹胖子愤愤不平:
“大哥,就这么让他骑在头上?”
“不然呢?” 曹阳拿起笔,蘸了蘸墨,
“他是奉军任命的,名正言顺。咱们先做好自己的事。
你去交代下去,所里的核心账目、军械库房,都把紧了,别什么人都能碰。”
“明白。”
入夜,刘志平悄悄从后院进来,递了个消息:
“张景程下午散了差,直接去了东洋商行,和渡边见了面,关起门谈了小半个时辰。”
曹阳站在窗边,望着街上奉军巡逻队的灯笼晃来晃去,像一簇簇飘着的鬼火。
方景辽死了,张景程又起来了。
就算渡边不敢明着和自己作对,山县隆志那边也不会没有动作。
他转过身,烛火映在脸上,明暗不定。
“让福嬷安排人盯着他。” 曹阳声音很轻,
“看看他都跟谁接触,想干什么。别打草惊蛇。”
刘志平点头,转身又悄无声息融进了夜色里。
两天后,搜寻的手下才在城西十里的树林里,发现了方景辽一行人的尸体。
二十二具尸体散落在林间空地上,肤色已经泛出青紫色。
方景辽侧倒在地上,右手死死握着枪柄,枪膛里剩着两发没打出去的子弹。
在他的正前方,三班长的尸体僵直,胸口三个焦黑的血洞,脸被刮花了,辨认不出是谁。
弹孔口径正对应方景辽那把南部式手枪,是被他近距离亲手打死的。
地上散落着七八枚空弹壳,旁边扔着两双磨穿了底的黑布鞋,林边土路上,还发现了一根扯断的直系红布条。
“都查过了,身上的怀表、钱袋全被掏走了,短枪也被搜走了六七支。”
手下蹲在旁边回禀,
“看情形,像是有人把他们引到这儿,遇上了劫道的溃兵。
对方占了地形打埋伏,方大尉先毙了身边的叛徒,到底没冲出去。”
渡边没说话,蹲下来翻过方景辽的左手,他办公室那串钥匙还死死握着。
他想说明什么?办公室有重要证据?
这是不是就印证了,他的办公室抽屉为什么会大开。
起身踱到林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只烂布鞋的鞋帮。
忽然,他看向方景辽对面,三班长跪着倒下的那具尸体,眉头皱了起来,不对!
这个人死的时候为什么是跪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