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警所一直熬到天黑,张谨才披了件长袍,匆匆到了五道街小院。
门没锁,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进了屋,里面整整齐齐,只有梳妆台上一片狼藉。
一屁股坐在地上。
翠红跑了!
他撑着身子起来,坐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手掌拂过桌上洒落的香粉,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跑了好,寇富找的是张景程,我怕什么?四百块留着自己用不好吗?”
定了定神,他出来锁了门,直接到了张景程的家。
上气不接下气进了门,哭丧着脸说:
“四叔!钱没了。翠红那贱人卷着钱跑了,一分都没留下。”
“废物!真是废物!你迟早死在女人身上!”
张景程狠狠丢下一句,朝西院走去。
张谨忙不迭跟上,两人进了院子,从里插上了门。
走到里面的树下,张景程一脚踹在张谨腿上,
“你来说说,八百大洋!上哪弄去!”
他不敢大张旗鼓凑钱,让夫人知道了为外室花这么多钱,能闹到都统府去。
两人盘算了一下,罗列亲朋,勉强能凑三百出头。
张谨站在旁边抠着手指,眼前忽然一亮:
“四叔,我想起个事儿。
前晌我去咱家银楼,看见几个生面孔,说是有砂金要兑大洋,量还不少,看着像是跑私矿的。”
张景程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砂金?多少?”
“听说有个几十两。”张谨往前凑了凑,
“商量好了价,估计一两天要来。”
就按三十两算,也够换八百块了。
跑私矿的手里必定有枪,要抢得用渡边的人,东洋人岂能白用。
可三天自己真凑不出钱来,罢了,日后不愁补偿他们,先过这一关再说!
张景程咬着牙说:
“为了给你擦屁股,我这脸也真是没了,自家客户的主意都得打。“
张谨不以为然地说:
”家里的生意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还不是张绍安一脉说了算。“
张景程白了他一眼,
”不要瞎说!我写封信,你拿着去东洋商行找渡边先生。
他会给你十个好手,你带着把这伙人抢了。
记住,不要留活口,不要暴露身份。”
林慧下班回了家,看起来心情很好,叫来王婆,
“王妈,相处这些天下来,我觉得你还不错,往后就在我这儿吧。
你的来历我知道,但没关系,我和你背后的人不是敌人,这话你可以告诉他。”
王婆紧紧攥着抹布,脸变得黑红,哆嗦着说:
“林小姐,我就是个做饭的,来了您这儿,您就是我的主子,原来的主子回了老家,不在赤峰了。”
林慧还要用她来麻痹曹阳,暂时不想为难她,掏出三个大洋放在桌上,
“我也就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这三块钱你拿着,去华宾园订一桌菜,让明天中午送到家里来,我请朋友吃饭。”
王婆定了定神,把钱收起,
“您有什么嘱咐酒楼的吗?”
“没有,就按他们的标准送来就行。
家里备好三个人的碗筷,在堂前吃,你收拾收拾。”
“老身知道了。”王婆颠着小脚出去。
林慧走在镜子前,
“曹阳,本小姐亲自把陈俊兰这个妮子送到你怀里,你要怎么感谢我呢?”
头一次和张家的铺子打交道,何玉朔带着八个兵亲自过来了。
打发一个手下进城和掌柜商量价格和交货时间,他们在城外的山上等信。
“三爷,张家比曹家的价格少一成,钱倒是没问题,二千大洋内随时能兑。”
天没亮透,手下回来汇报。
何玉朔点了点头,
“少就少点吧,毕竟咱不是本地人,小妹也说了这家靠谱。
现在就走,兑了后还得采购些用具,今天在城里住一宿,明天早上回。”
一行人骑着马往城里走去,经过最后一片树林时,何玉朔看到林里的鸟往外飞,急忙下令,
“迅速出林子,不对劲!”
亲兵用力抽着马,向前冲去。
忽然,头前响起了枪声,是三八式的叮噶脆响。
“往回撤,张家做事不地道。”何玉朔一声大喝,调头朝后跑去。
手下兵丁跟着也往回撤,不等人马全部调头,后面又有人围了上来,慌乱中已经有两个亲兵躺下。
一个老兵冲何玉朔大叫:
“三爷,你向西跑,我们抵挡住后面这伙。”
进城和张家商量的兵也喊了一声:
“三爷,是小的办事不力,您先走,我断后,求您不要为难我的家小。”
说完带头冲向了后面来的这伙人,左突右闪下,还真让他打中了一个人。不过最终还是没有突破防线,栽在了地上。
何玉朔知道不能耽搁,打马向西突围。
再晚点自己也得留在这儿,逃跑中,肩上中了一枪,疼得他差点就掉下马。
死死拽着马缰,硬生生冲了出去,回头看了眼,亲兵的马上已经没人了,八个人,没一个逃脱。
躲进深山,见没人追来,下马取出一件短袄,胡乱把左肩的伤口缠好。
休息了会儿,爬上马背,直到下午快关城门他才到了城门口。
远远下了马,哨兵见他脸色不好,过来询问,他悄悄递了一块钱。
哨兵看见马上的血迹,拿了钱不想惹事,放他进了城。
找到何玉琳说的位置,看见那张妇女识字的白纸,用尽力气拍了拍大门,就倒在了门口。
郝三通听见敲门,出来一看是何玉朔,立马喊了声:
“三爷,您这是怎么了?小姐,三爷受伤了!”
何玉琳穿着短袄长裤就跑了出来,见是何玉朔:
“三哥,这是怎么了,快扶到我屋里。”
她把马拉回院子,插上了大门。
躺在炕上,何玉朔虚弱地睁开眼,
“小妹,进城时有人要杀我们,估计是冲着砂金来的,跟来的弟兄们都死了。”
“一定是曹阳干的,看我们收走金矿,一直憋着气,玩这手,我这就找他去!”
何玉琳跺了跺脚恨声说。
“小姐,不要着急,还是先看看三爷的伤吧。”
郝三通又问何玉朔,“您伤着哪了?”
何玉朔右手抬了下,指了指左肩,就昏死过去了。
郝三通扶起何玉朔,何玉琳上来轻轻取下外面的薄皮袄。
肩头缠着的短袄殷红一片,慢慢解开,又把上身所有衣服脱掉。
看着肩头上那个血洞,何玉琳的眼泪止不住就流了下来。
“曹阳!三哥平时没少说你好话,这回说服他们和我一起革命,三哥最担心的就是对不起你,你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说完,她冲出了屋子,郝三通正扶着何玉朔往下躺,冲门叫了声:
“小姐,你等等!”
何玉琳根本不管,早就跑出了大门。
警所,曹阳办公室被一脚踹开,怒气冲冲的何玉琳指着曹阳,
“曹阳,你什么意思!不想给金矿你直说,为什么要这么做!”
曹阳愣了一下,赶紧起身把门关上,压着声音问:
“我那姐,谁惹着你了,这是要干什么?”
“干什么,你为什么要害我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