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十点多，林千杯就从镇里办完事回来了。
刚回到办公室坐下，没多耽误一刻，拿起对讲机把刘柱、赵四、王五叫到了办公室。
三个人进来的时候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自从那天在卫生院分开后，虽然都回了岗，但谁都没再提那晚的事。
他们的伤都复原了——但三个人之间的气压跟以前不一样了。
那晚的事，说到底是因为他们跟着林千杯干才招来的。但他们谁也没开口提过补偿的事，甚至连抱怨都没抱怨过一句。
刘柱每天照样早起上班，赵四的账本照样一笔不差，王五闷头跟着林建国学酿酒。好像那晚的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但林千杯记得。
他等三人坐下，拿起手机，翻到银行转账记录，把屏幕转向他们。
“马永昌那边打了一千万过来。”
三人同时愣住了。刘柱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赵四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王五端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林千杯从包里拿出三张卡，分别递到他们面前。卡片是新的，上面的膜还没撕掉。
这笔钱，是给你们的。
他顿了一下：“你们三个，一人三百万。”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的空寂，是三个人同时大脑宕机的那种安静。
刘柱先开了口。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声音有点哑：“千杯，你这是——”
“那天的事，是我没防住。你们是因为在我这里干，才被人盯上的。”林千杯把三张卡又往他们面前推了推，“这笔钱，是补偿。”
赵四把卡推了回去，摇了摇头：“我就撞了一下肩膀，贴了两张膏药，不值这么多。”
“值不值我说了算。”
王五抬起头，看了林千杯一眼。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我要这钱没用。林总，你拿去换设备吧。”
刘柱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王五一眼——这话不像王五能说出来的。
王五平时一天说不了三句话，车间里的事干得多说得少，从来不发表跟生产无关的意见。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赵四都抬了一下眉毛。
林千杯没有给他们推辞的机会。他把三张卡直接拍到他们手里，语气不容商量：
“第一，这事是因为我才起的。第二，你们扛住了，没有一个人辞职。第三——”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们被人这么动。”
三个人听完，沉默了。
红晕从刘柱的眼底漫出来，传到赵四的耳根，最后染红了王五的脸。
三个大老爷们坐在那里，谁都不敢先开口，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林千杯看到他们这副样子，笑了。他往椅背上一靠，摆了摆手：“差不多得了，都是大老爷们，别整这出。再不拿，我可反悔啦！”
三人听完，也咧嘴笑了。刘柱带头把卡收了起来，揣进衬衣口袋里还拍了一下。
“一千万，你们三个分了九百万。”林千杯又补了一句，“还剩一百万。”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按你们的意思花。”
刘柱先开口：“我那份够了。那一百万——给厂里换设备吧。”
赵四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设备是林总的事，他有他的规划。我有别的想法。”
王五看了赵四一眼，等着他说下去。
赵四的眼神亮了一下，他往前坐了坐，双手放在桌上：“那一百万，给村里修条路，咋样？”
“不是修过了吗？”刘柱问。
“那是产业路，走货的。”赵四看向刘柱，
“我说的是村北那条山路——从老井口往下通到村小学后门那段。那条泥路下雨天根本没法走，我骑电动车摔过好几次。路修好了，村里老人家走着也安全。”
刘柱把烟点上，抽了一口：嗯，好提议。但修那条路，也花不完一百万呀。我的意思是——给村里那片装上路灯。
王五转过头看着他。
那天晚上，如果不是那段路太黑，我能看到地上的钉子。刘柱弹了一下烟灰，
路灯隔得太远了，有几十米才一盏，中间全是黑的。如果路上亮了，那钉子我老远就能看到。
赵四听完，拍了一下大腿：“我赞成。”
他补了一句：“我那天晚上倒垃圾——也是因为那段路没有灯。”
刘柱赵四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林千杯放下双手，坐直了身子：“那就装灯。村里哪不够亮，都装上，太阳能那种。”
王五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按了几下：“修路大概四十万。太阳能路灯我打听过，一套大约一千二，六十万能装五百套。”
刘柱接得很快：“林家坳的主干道、几条主要巷子和十字路口，撑死用两百盏——还剩一半预算。”
王五接了回来：“剩的留着。以后灯泡坏了、电费要交，总得有人管。”
林千杯看了三人一眼——这一百万还没花出去，他们已经把后续维护都安排上了。
“行。那就这么办。”
林千杯拿起手机翻了翻，看着三人：那一百万说完了。你们自己那三百万呢？打算怎么花？
刘柱想了想：先给我妈把腰椎的手术做了，剩下的存着。
赵四搓了搓手：我想把家里那老房子翻修一下，换个钢棚，下雨天就不需要用桶子接水了。
王五沉默了一会儿：存着。万一厂里以后要钱，我拿得出来。
林千杯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们就没想过给自己盖栋房子？四哥，你还翻修？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林千杯翻出一张照片，把屏幕转向三人——是那天在曹海东家外面拍的。
这种小洋楼，你们觉得怎么样？
刘柱凑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他是最需要盖的，他的房子比赵四的还要破旧。
赵四看了几秒：这得不少钱吧。
你手里有三百万。林千杯说，足够了。
王五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行，盖一栋。
话音刚落，张二狗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葱花飘在汤面上，香气直往屋里窜。
“听说你发钱了？”
“发完了。”
张二狗顿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千万！就发完了？”
“嗯。”
“怎么发的？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刘柱三百万，赵四三百万，王五三百万。剩下一百万——给他们装路灯、修路。
张二狗把面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他低头看了看那碗面，又抬头看了看林千杯，然后说了一句：
“那我呢？”
林千杯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说了句：“醋厂自负盈亏。”
张二狗立马急了，端起那碗面，转身做出要走的动作，瞪着林千杯丢下一句：
“这兄弟没法做了。”
这时，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那我这个兄弟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