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起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是一片浓稠的灰黑。
罗兰睁开眼,用了两秒钟从睡眠的残余中把自己拉回现实。
壁炉里的火已经烧到了最后一点余烬,房间里冷得像冰窖,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敲门声不急不缓,一下接一下,像啄木鸟在啄树干。
能在凌晨把领主从床上叫起来的事情,通常不会是好事。
“进来。”罗兰坐起身,披上搭在床尾的狼皮外衣。
进来的是侍从官,手里攥着三封封口已经被撕开的急信。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把信递过来,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大人,二分区、四分区和五分区的求援。”
罗兰接过信,凑到侍从官重新点燃的烛台旁边,一封一封地看。
二分区的情况最严重。暴风雪比往年提前了至少十天,积雪一夜之间就堆到了膝盖深,分区的储粮帐篷被压塌了三顶,过冬的柴火也泡了雪水,点不着。
更麻烦的是,分区管事的报告里提到了一种罗兰不愿意在冬天看到的词——雪眠诅咒。
二分区至少有十五个居民出现了症状,眼皮下垂,反应迟钝,整天昏昏欲睡,体温持续走低,其中两个老人和一个孩子已经陷入了深度昏睡,怎么叫都叫不醒。
对抗雪眠诅咒的办法倒是有恰恰是一个处于暴风雪中心、储粮帐篷被压塌的偏远分区最缺乏的东西。
四分区的求援信相对简单一些,但同样棘手。
通往四分区的山路被雪崩封了,分区的补给车队困在半路上进退不得,车上装的是过冬用的腌肉和药材。
如果不尽快疏通道路,四分区两百多号人就只能靠存粮硬撑,而存粮大概只够再吃二十天。
五分区的问题则是狼群。
冬季饥荒把山里的雪狼赶下了山,成群结队地围着五分区的围栏转,昨天夜里已经咬死了六只绵羊和一头耕牛。
五分区的守卫只有三个民兵和两杆旧火枪,弹药还不足,面对超过二十只雪狼的包围根本不敢出围栏半步,只能听着外面的牲口被活活咬死。
三封信,三个方向,三种不同的麻烦,同时砸过来。
罗兰把信纸折好放到桌上,抬头问侍从官:“多弗起来了吗?”
“多弗大人已经在事务厅了。”侍从官苦笑了一下。
“他比您早醒了大概半个钟头,二分区信使到的时候他正好在值夜,看完信就直接开始调物资清单了。他让我转告您,第一批支援物资的配给方案已经列好了,等您过目就能执行。”
罗兰穿好衣服,用冷水抹了一把脸,冰凉的触感让最后一丝睡意也消散了。
他推开房门走进走廊,城堡里的温度比卧室也好不了多少,石墙的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这个时间点,城堡里大部分人都还在睡梦中,但走廊尽头的领主事务厅已经灯火通明。
推开事务厅的门,热气和嘈杂声同时扑面而来。
多弗站在一张铺满地图和清单的长桌前,身边围着三个书记官和两个后勤管事。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清单、账本、库存报表、人员名册。多弗的眼镜片上反射着烛火的光,他正用手指着物资清单上的条目逐项核对,语速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
“盐渍肉,五百磅,从主仓库调。保暖毛毯,两百条,不够的从军需仓库的备用品里抽。
圣水库存还有多少?三十七瓶?不够,至少要六十瓶,去教堂找马格纳斯牧师申请紧急调拨,就说领主签字的,让他先把库存全拿出来用。”
多弗说完一抬头看见罗兰站在门口,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大人,情况您都知道了?”
“三个分区的都看了。”罗兰走到长桌前,扫了一眼桌上的地图。
二分区、四分区、五分区的位置已经被多弗用红墨水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各自的需求和紧急程度。
他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有了判断,“二分区优先,雪眠诅咒不等人。四分区的问题是道路,派工程队和护卫队一起过去,光送物资没用,路不通什么物资都过不去。五分区……”
“狼群。”多弗接话,“二十只以上,围攻了两天了。”
“派一队骑士去,带五个火铳手。狼群饿到敢围着人类的居住区转,说明山里的食物链已经崩了,这种狼群不会自己退的,只能杀散。”
多弗点了点头,在五分区的标注旁边飞快地写了一行字——“骑士一队,火铳手五人,弹药基数两个基数”。
写完之后他抬起头,犹豫了一下,“二分区需要牧师,雪眠诅咒的深度昏睡只有神术能拉回来。马格纳斯牧师要留在领地,但他的副手去年调去了六分区,现在领地里能施展治疗的就剩两个见习牧师。”
“让马格纳斯自己决定派谁去。”罗兰说,“他比我们懂。”
多弗应了一声,转头又扑进物资调配的细节里。
罗兰看着事务厅里忙碌的人群,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地图前,目光在三个红圈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支援方案本身没有太大的技术难度,物资是够的,人手也勉强调配得开,真正的困难不是“送什么”,而是“怎么送”。
北境的冬天,风雪天赶路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场战斗。
从希望领主城到二分区,直线距离不算远,正常情况下骑马三个钟头就到了。
但那是正常情况。现在二分区那边的暴风雪还在持续,雪线已经压过了膝盖,而且还在往深处堆。
马车在超过半米深的积雪里基本上就是个铁棺材,马匹的体力消耗是平时的三倍以上,蹄子陷进雪里拔不出来,一晚上走不出五里地。
更要命的是温度,夜间的温度能降到零下三十度以下,裸露在外的皮肤接触金属装备会在几秒钟内冻住,如果不做防护措施,冻伤截肢是家常便饭。
暴风雪天赶路的士兵需要在没过膝盖的积雪里跋涉数个小时,背负着沉重的物资和武器,和迎面灌来的夹雪强风对抗,每一步都在消耗热量和体力。
如果中途找不到避风的地方休息,体感温度会持续下降,失温症会让一个人的判断力在不知不觉中瓦解,等到他觉得自己困了、想坐下来歇一歇的时候,基本上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派什么人护送?”罗兰问多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