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北区那个木匠老何,去年就赎了身,如今还分了地。”旁边有人低声说。
“真的?”
“真的。教堂工地那边有个工头,从前也是奴隶,现在管着二十几号人呢。”
少年放下空碗,舔了舔嘴唇,声音因为喝过热汤而多了一丝活气:“那咱们……也有盼头?”
没有人回答他,但火光映着一张张沉默的脸,那些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慢慢亮起来。
他们不敢想太远,但那碗肉汤和一排长灶,已经足以让他们在心底悄悄埋下一颗种子。也许,日子真的还能变好。
场内,罗兰正蹲在篝火边,被一群孩子包围着。他脱了外袍,只穿着朴素的亚麻衬衣,卷着袖口,手里捏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正教几个半大的小子怎么把土豆穿上去烤。一个扎着两条小辫的女孩挤到他身边,踮着脚递过来一块自己烤得有些发焦的面饼,仰着脸,认真地说:“领主大人,您尝尝,我娘说烤焦了香!”
罗兰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认真地点了点头:“是香。你比你娘烤得还要好些。”
女孩登时涨红了脸,捂着嘴笑得像只雀儿,旁边几个孩子顿时不干了,争着把自己手里的东西往他面前递。
“领主大人!您尝尝我的!”
“我的鸡腿串儿,放了盐的!”
“还有我——”
罗兰来者不拒,挨个尝了一口,每尝完一份都要点头评上一句,或夸火候,或夸调味,把孩子们哄得咯咯直笑。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挤到最前面,仰着头问道:“领主大人,我爹说我好好干活,以后也能当骑士,是真的吗?”
罗兰把烤土豆从木棍上褪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看着他:“你爹说得没错。但骑士不是光干活就能当的,得练武、认字,还得守规矩。你要是肯下功夫,我让人教你。”
“那我要当!”男孩梗着脖子,大声喊道,“我要当骑士,给领主大人守城门!”
周围的孩子们顿时笑闹起来,纷纷说“我也要”“我也要”。
罗兰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脑袋,神色温和,嘴角却藏着一丝说不出的暖意。
几个站在远处的老人看在眼里,忽然扭过头,悄悄用袖子抹了一把眼角。
“多少年了……”一个弓着背的老妇人低声喃喃,“咱们这种人,活得像野草一样,谁的脚都能踩上一脚。哪想过有一天,领主会蹲在火堆边,亲手给咱们的孩子烤土豆?”
她旁边的男人嗓子有些发哑,没有说话,只是端着碗,望着罗兰的方向,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从前是奴隶,脊背上还留着鞭痕,可此刻他被请到了内圈的桌边,因为他现在是工坊里最出色的石匠,教堂的地基就是他带着人打出来的。
罗兰敬过他一碗酒,说他是“希望岭的台柱子”。他这辈子没被人这么叫过,那碗酒喝下去,胸口滚烫得像着了火。
罗兰端起一杯麦酒,沿着长桌走了一圈,走到工匠们聚集的那一段,停下了脚步。
他举起酒杯,朝那些满手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石粉和木屑的汉子们扬了扬:“这杯酒,敬你们。教堂的地基,打得好;粮仓的石墙,垒得牢。
希望岭能有今天,不是靠我罗兰一个人,是靠你们这一双双手硬生生撑起来的。”
老石匠何把头微微仰起,想要站直身子接过这份敬意,却发现自己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只能颤巍巍地举起酒杯,在火光里与罗兰碰了一碰,仰起头,把酒一口闷了下去。
酒液辛辣地滑过喉咙,他却尝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甘甜。
“领主大人……”有人喊了一句,声音哑得不像话,“您放心,我们这条命,就交给希望岭了!”
四周的工匠们齐声应和,杯盏碰撞声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广场远远的一角,教堂工地的架木还立着,未完成的石墙在夜色里投下一道沉默的影子。
几名南方教会的神职人员站在城墙边的阴影处,手里捧着罗兰派人送来的烤得恰到好处的羊腿肉,白面包,还有一小壶红葡萄酒却没有人动。
神父站在最前面,望着篝火映照下那片欢腾的人海,脸色在火光与阴影之间明灭不定。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助祭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困惑:“神父……这些人真的信圣光吗?”
神父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场中央那个被孩子们簇拥的身影,罗兰又蹲了下去,正在为一个孩子擦去沾在鼻尖上的炭灰,动作自然得仿佛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四周的人群望着他,眼里闪烁着一种本尼迪克特从未在北境的教会里见过的光,那不是敬畏圣光的虔诚,更像是一种亲近、信赖、近乎爱戴的热度。
“他们当然信。”神父长久的沉默后终于开了口,声音苦涩得像那杯没喝的红酒,“他们信的,是那个蹲在火堆边给他们烤土豆的人。他的圣光,不是从天上下来的,是从柴火堆里烧出来的。”
他垂下目光。在南方的教区,他见过太多的信众:在战争税的重压下勉强果腹的农夫,望着教堂尖顶。
眼里只有祈求和畏惧,祈求神别让他们的粮仓空掉,畏惧神若降下灾罚便无从逃脱。他们的信仰是一道悬在头顶的锁链,而这里……
这里的人们眼里没有锁链。他们站在篝火边,望着罗兰,眼里盛着的是一种近乎温暖的信赖。
一阵风吹过,教堂工地的脚手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神父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片原封未动的羊腿肉,叹了口气,把食物递给了身旁的助祭,转身隐入了脚手架后的阴影里。
他身后,欢笑声依旧如潮水般涌来,漫过石块、木料,漫过那道尚未砌完的石墙,仿佛这座教堂建好后,它所守护的永远不会是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