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语气笃定沉稳，宋明珠咬着唇稳住身形，任由母马缓步前行。
不多时，她便寻到了些许感觉，甚至敢用余光瞥向身侧骑马随行的乔砚。青衣衬得他侧脸清俊冷冽，鬓边碎发被微风拂起，平添几分少年意气。
“不错。”乔砚忽然开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可要试着再快些？”
宋明珠迎着他的目光，轻轻颔首，想起此前李易之提点的法子，身子随着马儿的步伐轻轻起伏，配合着行进。
这一回，母马小跑起来，清风掠起她的发丝，混着遍野青草的淡香拂过脸颊，满是前所未有的轻快惬意。
宋明珠索性放开了心神，眯眼任由晚风拂过耳畔，裹挟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润气息扑面而来。
母马的步伐渐渐加快，四蹄踏在草地上，踏出清脆的嗒嗒声响，细微的颠簸透过马鞍传来，让宋明珠体会到了几分纵马驰骋的酣畅快意。
发丝贴在微烫的脸颊上，心跳伴着马蹄声越跳越急，这份悸动并非源于紧张，而是挣脱深闺束缚的轻盈，是追风疾驰的畅快，宋明珠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满心欢畅。
清风掠起宋明珠的鬓边发梢，身下母马越跑越欢。她沉浸在纵马驰骋的快意之中，耳畔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玄色身影，疾驰而来快如闪电，宋明珠心头微惊，下意识轻勒手中缰绳。母马缓缓放慢脚步，晃了晃脑袋，打了个响鼻。
“宋二姑娘？”熟悉的声音响起，语调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讶异。
宋明珠回眸望去，对上李易之勒马驻足的身影。
他一身玄色骑装，墨色长发被风扬起，平日里浅笑的眼眸，此刻微微睁大，身后还跟着魏朗一行人。
“燕王殿下？”宋明珠亦是一怔，随即浅笑着开口，“殿下今日也来此散心游玩？”
魏燕妮策马凑上前来，低声回道：“是我兄长特意邀殿下来的。”
说罢，她又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对着宋明珠小声补了一句：“我也是方才知晓的。”
当初魏朗登门邀约李易之时，燕王府无意赴约的。
论及情面，若是换做魏知州亲自登门邀约，燕王府碍于官场情分，兴许还会卖几分薄面。
魏朗资历尚浅、分量不足，凭他请不动燕王李易之。
只不过，燕王府的下人听闻宋明珠也会赴这场马场之约，才进去通报了一声，反倒替魏朗应下了这张帖子。
身后的乔砚驱马上前，旋即翻身下马，对着李易之躬身行礼。
李易之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疏淡：“起吧。”
他抬眼望向宋明珠，目光在她一身朱红骑装与胯下温顺母马间流转，又淡淡扫过一旁青衣而立的乔砚，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沉声开口：“几日不见，倒是长进了不少。”
宋明珠一时摸不着他话中深意，转头看向魏燕妮与乔砚，如实说道：“不过是一点点长进，刚能策马慢跑罢了。”
话音未落，李易之双腿轻夹马腹，胯下黑马应声扬蹄，如离弦之箭般疾冲而出，口中轻喝一声：“驾——”
宋明珠还未回过神，便见他的骏马已然侧身停至自己身侧。
李易之微微倾身，玄色衣袂擦过她的朱红裙角，带起一阵清风，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既然这般长进，不如与本王赛上一场？”
母马被黑马的凌厉气势所慑，不安地抬蹄刨地，宋明珠连忙稳住手中缰绳，脸颊因方才纵马还泛着浅浅的红晕，推辞道：“殿下莫要玩笑，我才刚学会骑马，哪里敢与殿下比试。”
“刚学会就敢跑得这般恣意？”李易之挑眉，反倒放慢马速与她并肩而行，目光落在她握缰的手上，姿势虽生涩却还算稳当，眼底的惊讶渐渐化作一抹玩味，“看来，教你骑马的人，本事倒是不小。”
风里混着青草的淡香，还萦绕着李易之身上清冽又带几分桀骜的气息，宋明珠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她刚要开口，李易之已然扬鞭指向远方，眸光灼灼：“敢不敢与本王比一段？”
胯下黑马兴奋地刨蹄嘶鸣，李易之的眼眸亮若寒星。
宋明珠望着他带笑的眉眼，兴致缺缺，脚跟轻磕马腹，淡淡开口：“我跑累了，先歇息片刻。”
魏燕妮见状，忙上前打圆场，笑着说道：“我带了冰镇酸梅汤，滋味清甜解暑，妹妹随我去饮上一碗吧。”
宋明珠轻点颔首，李易之未再多言，独自策马疾驰而去。
魏朗等人见状，也纷纷扬鞭跟上，长治看了一眼宋明珠，随即也策马追了上去。
乔砚站在原地略一迟疑，也跟着众人，策马跑远了。
原地只余下几位世家女郎，温如玉望着宋明珠，语气裹着几分浅浅幽怨：“明珠妹妹，这般好的跑马雅事，怎么不叫上我一同？”
宋明珠转头看向魏燕妮，对方吐了吐舌尖，压低声音解释：“是我兄长邀殿下来的，你也知晓其中缘故……如玉的马术本就精湛，待会儿咱们几位女郎，也可策马比试一番。”
宋明珠听罢点了点头，轻声叹道：“我才刚学骑马，技艺生疏，便跟在诸位姐姐身后慢行，绝不扫了大家的兴致。”
她顿了顿，又温声道：“届时还望诸位姐姐，莫要笑话我才好。”
温如玉闻言，默然颔首，一旁的几位世家小姐笑着开口：“我们西北的女儿家，骑马射箭皆是拿手本事，不知京城的贵女，平日里都以什么消遣解闷？”
宋明珠哪里知晓京城贵女的消遣法子，只知西北的礼教规矩，远不如京城严苛。
她沉默片刻，缓缓答道：“不过是吟诗作对，抚琴书画，或是展露些才艺罢了。”
一位身着绿衣的姑娘笑着接话：“若有机会，真想亲自去一趟京城，见识一番京城贵女的风雅气度。”
宋明珠听了这话，并未搭言，只是转头望向远处的马场。
听马蹄声踏碎风声，惊得林间飞鸟四散，旷野之上，一道道策马疾驰的残影，久久未曾散去。
一众女郎结伴前往马场旁的凉棚歇息，不少人相约一同骑马散心，最后只留下宋明珠、魏燕妮和温如玉三人，在凉棚中静坐。
宋明珠瞥见石桌上摆着冰鉴，里面镇着的酸梅汤，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泽，看着便觉消暑。
魏燕妮亲手为宋明珠斟上一碗，冰块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几滴凉意溅落在手背上。
她舒服地轻叹一声：“夏日里能有这冰饮，便是再好不过，不然这般酷暑，实在难熬。”
宋明珠微微颔首，心中暗忖，现代有电扇空调消暑，古时只能倚仗冰块纳凉，倒也别有一番雅致情趣。
她捧着瓷碗轻啜一口，酸甜冰凉的滋味滑过喉咙，暑气顿消，舒服得微微眯起了眼。
雪竹立在一旁，轻声劝道：“姑娘少喝几口，切莫贪凉，不然将来月信来潮，怕是要腹痛难忍。”
魏燕妮笑着打圆场：“浅尝几口无妨，不打紧的。”
她身边的圆圆也跟着低声劝说，温如玉缓缓开口，语气淡然：“这般症结，成亲生子之后便会好转。我姑妈少女之时，也每每受此苦楚，成婚后便轻减了许多，府医说，这是……阴阳调和之故。”
话未说完，宋明珠先捂着唇角轻笑起来，在场的小丫鬟们也跟着低头窃笑。
一旁的婆子们见状，瞪了丫鬟们一眼，臊得几个丫头个个脸颊通红，纷纷低下了头。
魏燕妮挥了挥手，遣退了无关的下人，只留几位贴身伺候的仆从在旁。“这些婆子丫鬟最是嘴碎，”
她压低声音，对着众人说道，“咱们今日闲谈的话语，若是被她们听去，明日怕是就要传遍各府的下人堆里了。”
宋明珠深以为然，当即点了点头，深表赞同。
“乔砚哥哥的马术实在精湛，”魏燕妮又饮了一口酸梅汤，眼眸亮晶晶的，满是赞叹，“方才那一手倒挂金钩，整个荣城的马场里，都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做得这般利落。”
宋明珠捧着瓷碗，望着远处渐渐模糊的马蹄残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碗沿，兀自出神。
“他可是在西北军中当差？”她想起方才路上魏燕妮所言，抬眼望向对方，轻声确认。
“正是，去年方才入的军，跟着你兄长身边历练。如今你兄长回京了，他这个随行的人，便暂且留在荣城等候吩咐。”魏燕妮微微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我母亲总说他傻，放着守备将军府的清闲日子不过，偏偏要跑去边关，受风沙之苦。”
温如玉在一旁静静听着，忽而轻声插了一句：“他若是不去吃这份苦，便半点出路都没有。”
说罢，她便挥了挥手，示意身旁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尽数退远些。
雪竹等人闻言，齐齐躬身行礼，识趣地退到了凉棚之外，不扰几人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