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超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过几日随我去趟南洋。
我打算在那边建座分厂,届时想让你去坐镇,全盘负责那边的运营。”
这话一出,鲍春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多谢老板赏识!定当鞠躬尽瘁,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把事办漂亮!”
在他眼里,新加坡不过是另一个谋生的地方,甚至比起这片让他跌入谷底的故土,那里反而成了可以逃避伤痛的避风港。
“先别急着表态。”
林志超打断了他,“接下来这段时间,你挂名副厂长一职,跟在王良经理身后,重新把工厂管理的门道摸透。
同时,南洋分厂的筹建工作,你也必须深度参与进去。”
鲍春来是个读过书的明白人,做事不滑头,为人本分,这类人才在市场上其实并不罕见,但能像他这样知错能改、死心塌地的却不多。
“明白了,谢谢老板。”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鲍春来推开家门,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狭窄逼仄的出租屋里,挤满了人。
亲戚们的脸孔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扭曲而陌生,债主们更是毫不客气地占据着每一寸空间,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
“春来,听说你在内地差点连命都没了?家产也被抄了,这消息靠谱吗?”
堂嫂撇着嘴,语气里满是怀疑和试探。
鲍春来沉默片刻,沉重地点了点头:“是真的。”
听到这个肯定的答案,堂嫂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急切地追问:“那欠我们家的钱呢?那可是我们要紧的救命钱!平日里我们抠搜惯了,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指望这笔钱防老防病。
要是没了,真有个头疼脑热的,我们只能等死!”
话音刚落,周围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抱怨声。
那些话语像刀子一样扎过来,含义再明显不过——还钱。
鲍春来的妻子死死护着两个孩子,蜷缩在墙角阴影里,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惊恐。
“放心,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一定还!”
鲍春来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挤出这句话。
“拿什么还?”
有人嗤笑一声,“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老板?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经理?咱们可是算过账的,你一共欠了我们三千块大洋!”
“是啊,现在普通工人一个月才挣几十块。
就算你们不吃不喝,也得干上五年!”
“就是!没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当初非要冒险折腾,现在好了吧?我不听解释,反正这钱你必须得给。
我们两口口子辛辛苦苦一个月才赚九十块,养孩子都不够!”
这一刻,鲍春来真切地尝到了世态炎凉的滋味。
回想当初,这些人都是他从上海滩一路招揽到这里的拉链熟练工。
那时候他说要带大家发财,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把积蓄塞到他手里,满脸堆笑,称兄道弟。
谁能想到,命运反转只需一瞬。
如今落魄归来,曾经的情谊变得一文不值。
这些人的嘴脸比翻书还快,每一句话都透着刻薄与算计。
然而,在这冰冷的现实中,鲍春来心中升起一丝暖意。
如果不是林志超再次伸出援手给他机会,这三千块的债务恐怕永远是个无底洞,妻儿的日子更是难以想象。
“都给我闭嘴!”
鲍春来猛地抬头,厉声喝道,打断了众人的喋喋不休。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炬:“不就是三千块吗?我立字据,两年之内,一分不少还清!”
“口说无凭,你拿什么证明?”
亲戚们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狐疑。
鲍春来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从容:“工作落实了,还是给旧主效力。
林老板大气,任我做个副手。
月薪两百港币,不多不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惊愕的脸:“长江实业,荃湾地盘。
两百号工人,亚洲头号的拉链厂。
身在这个位置,这点债,翻手可还。”
死寂。
随即,一声嗤笑打破了尴尬。
表嫂率先反应过来,嘴角上扬,带着几分得逞的快意:“早跟你说了,春来这孩子心里有数。
你们非逼问,这下打脸疼不疼?”
没人记得,刚才吵得最凶、催债最紧的,正是这位表嫂。
“哎哟,嫂子言重了。”
她连忙摆手,换上一副关切面孔,“我就是担心鲍哥安危,人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止息。
众人识趣地起身告辞,再无半句纠缠。
毕竟,大厂副经理的身份摆在那儿,中产阶级的门槛都摸到了,谁愿意为了几块铜板去得罪这尊财神?
人群散去。
屋内只剩夫妻二人。
妻子余怒未消,眉头紧锁:“当初劝你安分守己,你偏要折腾。
差点被那帮人唾沫星子淹死。
既然林老板宽宏大量,往后务必谨言慎行,别给家里惹祸。”
鲍春来低头称是。
连累妻儿担惊受怕,是他心中最大的愧疚。
……
与此同时,电话铃声急促响起。
王伯元接起听筒,脸色微沉。
“金价破四百零五,买盘汹涌!”
“立刻进场,全部吃进!动作要快!”
挂断电话,他苦笑一声。
此前做空黄金,如今成了烫手山芋。
四百点下方抛出的筹码,现在要用高价收回平仓。
若不及时止损,随着内地金圆券崩盘,物价飞涨,法币崩溃的重演只是时间问题。
拖得越久,亏得越惨。
……
长江银号一楼,人流如织。
林志超站在高处,俯瞰着忙碌景象,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起初开铺子,只为投机炒金。
没成想,运气爆棚。
现货交易、外汇兑换,意外成了摇钱树。
首月营收,已达一万港币。
照此势头,若能稳住,月入两万并非妄语。
毕竟,乱世之中,富商避难点聚于此,资金流动频繁。
但隐患随之浮现。
兵荒马乱,溃军涌入。
那两个保安虽尽职,但面对持有枪械的亡命之徒,恐怕难挡杀劫。
银号防护看似严密:铁栅栏隔离外界,黄金外币仅存于柜台,其余重资产藏于二楼保险库。
外人难以窥探内情。
然而,枪炮之下,铁栅栏形同虚设。
面对持枪威胁,这根本不是个事儿。
毕竟只要把黑洞洞的枪口往柜台上一杵,里头的工作人员哪敢不乖乖听话?那资产还不是说给就给。
林志超对此只是轻蔑地摇了摇头。
这种程度的风险,在他眼里简直连毛毛雨都算不上。
当他来到二楼时,李兆基早已等候多时。
“老板,风向变了。”
李兆基递过一份数据,神色略显凝重却难掩兴奋,“沪上的金商们全都涌入市场抢筹,金价涨势凶猛,现在已经飙到了每两408港币。”
林志超从容落座,语气平淡得仿佛早已预料到一切:“早就该这样。
他们之前做空了那么多筹码,现在为了平仓,只能拼命抢购,这是必然结果。”
李兆基嘴角上扬,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再加上内地通胀严重,金圆券贬值如废纸,那些精明的商人怎么会错过这个进货的好时机?”
“所以,接下来的策略很明确:死盯着澳门那边的报价频率。”
林志超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分析道:“大趋势是涨,但每次澳门那边有动作,价格都会出现小幅回调,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明白!”
李兆基点头应允,“那边已经部署好接收设备,我们多了一条关键的信息渠道。”
长江银号在附近租下了一间两百平方尺的写字楼,专门用来 电台信号,获取的一手情报会第一时间送到李兆基手中作为决策参考。
寒暄片刻,林志超起身告辞。
看着他的背影,李兆基眼中光芒闪烁,斗志昂扬。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一笔账。
眼看十月份就要结算分红,凭借长江银号第三季度赚取的50万港币利润,他预计能拿到3万港币的报酬。
加上之前的积累,不到一年的时间,他的身家就已经接近5万港币。
“这日子,算是真正有了盼头!”
李兆基暗自感慨。
他对林志超心怀感激。
虽然炒黄金的大功劳里有自己的一份,但他从不居功自傲,反而总是强调奖金会按时到账。
此外,他在门市还有月薪200港币的收入,平时只需偶尔下去核验大额黄金即可。
这份收入结构,足以让他心满意足。
简东浦亲自泡了一壶茶,端到林志超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