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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书传到杜宅,陛见之日,定在三日后。

等到那一天,杜闿之天不亮便已起身。裴老县君遣来的两位老嬷嬷将他贴身的侍女们指使得团团转,梳发、编髻、修眉、敷脸,将他精心打扮了一番。

换上一身崭新的玄色深衣,杜闿之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廊下的灯笼已经全部点亮,火光照得庭院明如白昼。他沿着回廊一步步往前走,穿过月洞门,步上通往正堂的石径,去正堂拜别两位长辈。

家中僮仆竟然都已起身,在游廊两侧站得密密麻麻,默默列队相送。

人们在他经过时纷纷躬身行礼。目光所及的每一张脸上,忐忑、期望、渴求,不一而足。想来就连家中的下人,也知道爵位的传承,对这个簪缨百年的世家意味着什么。

裴老县君亲自送他出门时,只叮嘱了一声:“莫要慌张,吾家麒麟儿,自有天佑。”

锱车沿着御道,穿过大司马门,在宫门处验过诏书,一名谒者迎上前来,核对名籍,将杜闿之引入尚书省侧廊等候。廊中安静无声,只听得见远处宫漏滴答的水声,落在青石地面上。

约莫过了两刻钟,一名身着绛色官服的中书舍人匆匆行来,手中捧着一卷朱漆诏函,核验过他的身份,方才领着他穿过一道道宫门,朝太极殿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的脑海中反复过着这几日恶补的礼经条目。《仪礼》十七篇,他囫囵吞枣地背过几遍,那些七弯八绕的宗法礼制、繁文缛节,如今到了要用的时候,才知道根基浅了。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想。事已至此,只能尽力。

穿过最后一道朱漆大门,太极殿出现在眼前。这座大晋朝廷的权力中心巍峨壮丽,殿前的丹墀足有数丈之宽。

两侧各立着六名持戟禁军武士,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殿门两侧还有当值郎官侍立,人人衣冠严整,目不斜视,如同石雕。杜闿之在阶前整了整衣冠,眼观鼻,鼻观心,静静地等候谒者的传唤。

“宣——交州处士杜闿之上殿!”

殿中原本有些低低的絮语声,群臣在等待的间隙里交头接耳,议论着今日陛见的主角。但当杜闿之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内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那少年一身玄衣,身量尚未完全长开,已有墨竹般清拔之姿。晨光从殿门斜斜照入,落在他脸上,眉目清雅,瞳如点漆。他衣袖飘拂,步步近前,不像是从门外进来的,倒像是从云端走下来的。

殿中忽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数十年前,卫玠、杜乂初入建康时,传闻满城贵女追捧,万人空巷,今人皆以为言过其实。而今,仿佛前人的风流穿越了时光,站在了这太极殿中,有些人已经忘记了呼吸。

御座之上,从杜闿之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司马曜便已正襟危坐,目光灼灼。

杜闿之走到殿中,依礼拜倒。

“臣杜闿之,叩见陛下。”

司马曜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落在杜闿之的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了句:“抬起头来。”

杜闿之依言抬头。司马曜又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似乎十分欣悦。

“朕早就听说,京兆杜郎,风仪超绝。”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近前来,让朕看清楚些。”

杜闿之上前三步。司马曜从御座上微微俯身,目光从他的眉眼看到下颌,又从下颌看回眉眼,仿佛在欣赏一件罕见的珍宝。

“谢监,”他忽然侧过头看向谢安,语气中有几分得意,“此子风仪,不下当年杜弘理,是否称得江左风华第一?”

谢安在班首微微一怔,躬身道:“陛下慧眼。杜郎君确有其父祖之风。”

司马曜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了杜闿之几眼,这才收敛了笑意,正色道:“今日召卿陛见,一为亲观卿之才学,二为继嗣承爵之事。何卿——”

何澄应声出列。

他是太常,掌宗庙礼仪。陛见之前,裴穆曾托人请他殿上照拂一二。何澄在太常寺任职多年,这点人情世故还是懂的。他看了一眼跪在殿中的杜闿之,心中早有计较,既要依制提问,又不能问得太深。

“杜郎君。”何澄的声音平稳而温和,“既欲入继京兆杜氏大宗,当知宗子之重,首在奉祀。《礼记·祭统》曰:凡治人之道,莫急于礼。礼有五经,莫重于祭。老朽只问一事,京兆杜氏宗庙祭祀,以何者为四时之祭?其仪节之要有几?”

杜闿之心中略定。《礼记·祭统》,只要原文背诵即可。

“四时之祭,春曰礿,夏曰禘,秋曰尝,冬曰烝。仪节之要,一曰斋戒,二曰省牲,三曰灌鬯,四曰三献,五曰餕余。斋戒以通神明,省牲以致诚敬,灌鬯以降神,三献以达孝,餕余以合族。《祭统》云:‘祭者,所以追养继孝也。’宗子奉祀,非为一己之孝,乃合族追远之大节。”

何澄微微点头。

回答中规中矩。这孩子引了《祭统》的纲目,算得上条理分明,不至于在殿上出丑。以他的年纪和经历,够了。退入班列前,他躬身禀报:“答得尚可。”

司马曜眨了眨眼。他对礼经毫无兴趣,但他看得出来,杜闿之答话时神色从容,这份气度就已不俗。

“范侍郎——”

范宁早已跃跃欲试。他精研春秋,对杜氏《左传》也有极深的造诣,杜闿之能不能承爵,他也不是特别在乎,只想弄清楚,杜闿之今后够不够格与他谈论《春秋》。

“杜征南《春秋左氏经传集解》为天下学者所宗。武子有一问,隐公元年,郑伯克段于鄢。《左传》曰:‘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杜公注此条:‘明郑伯虽失教,而段以不弟,故贱其行。’敢问杜郎君,杜公此注所指,究竟是在讥郑伯,还是在贬共叔段?”

殿中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杜闿之一听就明白了,范宁这个问题表面上问的是经文的释义,实际上是要他阐明杜预注经时的立场。这个问题,正经学过杜预经学的士人都能答出来。

“范公此问,正是元凯公注经之精义所在。郑伯之失,在于明知其弟骄纵,不早为约束,待其恶成而诛之,此非仁兄待弟之道。共叔段之过,自不待言。君不教而诛,是为失德;弟不悌而叛,是为失道。两失之中,元凯公以君之失为重,此非偏袒,乃春秋之义。责上不责下,责君不责臣。”

范宁w微微点头,他本就打算放水,此刻盯着杜闿之看了好几息,然后转过身,朝司马曜郑重行了一礼。

“陛下。杜氏家学有传矣。”

这就过了?杜闿之暗暗嘀咕,好似很容易啊?

可惜事与愿违,御座上天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请罗廷尉再问。”

杜闿之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廷尉掌刑狱,若是拿实务来问,廷尉署这朝廷最高司法机构中,可都是些不好处置、需要层层上报的疑难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