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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腥的。

沈青梧蹲在入水口,从渠底捞起一捧水。天还没大亮,渠面白蒙蒙的看不出异样,可指尖刚探进去,就有一层细碎的银丝缠上来,绕在指缝间,凉得不像这个季节的水。她凑到鼻尖,腥甜,甜里掺着一股熟过头的焦糖味。

焦糖味她认得。赤阳花,炼过引子的赤阳花,断灵散里那一味引子,账册上齐敬之按月领的那一味。

她抿了一口。

舌根先尝到甜,随后一股冷顺着喉咙往气海钻。那冷她认得——贴身收着的那包血丹残粉里,也有这么一口冷。她偏头把水吐掉,舌尖麻了半边,牙根酸得发胀。

有人在水里下了毒。毒里有赤阳花,还掺着别的东西,寒气一层压一层。

渠水是药田的命。她霍地站起来,顺着渠跑了几步,又停住。水渍在渠壁上留着新鲜的干痕,从入水口往上,一段比一段淡——毒是子时前后从上游源头下的,借夜里的水流,一夜送遍整条渠。

青梧!青梧!桃夭的声音从田埂那头炸开,一路跑一路喊,发髻都散了,出事了!渠水被人下了毒,凝气草全蔫了!

沈青梧已经看见了。第一垄凝气草整整齐齐弯着腰,叶子卷成灰绿,边缘起了一圈水锈似的斑。昨夜她还摸过这垄土的温,盘算过能多收三成。

药奴棚也出事了!桃夭拽住她胳膊,声音发抖,老七他们咳得直不起腰,有两个昏过去了——他们喝的就是渠里的水!

毒冲的不只是灵植,还有人。喝这渠水的人。

冲着她来的。

沈青梧!

齐敬之的声音从人堆里挤出来,身后跟着两名执法堂弟子。他今日来得比谁都早,袍子却整整齐齐,不像被惊起来的,倒似专程候着这一出。

这是魔修的枯灵水!他从弟子手里接过一只小瓷瓶,举得老高,蚀灵灭根,人喝了灵气紊乱、咳血昏沉——整个外门,还有谁跟魔修有往来?他目光钉在沈青梧身上,你这药奴,昨日刚被人揭出私通魔修的账,今日药田就遭了毒手。怕提审坐实,先毁田灭口?

人群轰地炸开。有人喊就是她,有人往后退,远远绕开她站着。

这毒瓶,就藏在你家柴堆底下。齐敬之晃了晃瓷瓶,人赃并获。

沈青梧看了那瓶子一眼。瓶是干的,干得发亮。她没急着辩,蹲下去又捞了把水,凑到唇边。

人群里有人喊:她还有脸尝水!

她没理。水过舌尖,焦甜、冷,还有一样东西沉在毒底——她闭眼,识海里那把青色的折扇缓缓展开。蚀灵藻,寒性,喜阴,遇文火久煮则裂。赤阳花精做引,把毒性往灵根里带。还有一味她辨不出来,只觉那东西沉在毒底,寒气冻得她牙关打颤。

和血丹残粉,是同一种冷。

折扇合拢。她喉头泛起一点腥甜,硬咽了回去。这一口毒水,烧掉她好几天的精血。

她睁开眼,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片田的嘈杂:齐管事,你认得枯灵水,那你告诉我,枯灵水忌什么?

齐敬之一愣。

枯灵水忌文火久煮,武火急攻反而把毒逼进根里。她盯着他,你认得这毒,想必也认得解法。你来说,这渠水该拿火怎么熬?

齐敬之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你认得的是毒瓶,我认得的是水。沈青梧转向人群,这瓶是干的,干得发亮。真泼过毒的人,会把空瓶藏回自家柴堆底下,等着执法堂来搜?毒是子时前后从上游源头下的,谁在下游睡觉、谁在上游做事,查查昨夜的行踪便知。可眼下救人要紧——给我五口丹炉,一昼夜,我把这条渠熬成活水。

她笑了笑,眼神却冷:救不活,我认罪。

宋执事不知何时到的,站在人群外头听完,捻了捻胡须:你一个杂役,哪来的把握?

外门丹房的炉火,我摸得比谁都熟。沈青梧说,凝气丹我熬得出五云纹,一渠子水,还熬不出干净来?

宋执事看了她很久,又看了看那垄垂死的凝气草:提审押后。先把田救活,救不活,执法堂见。

五口半旧的公用丹炉被杂役们七手八脚抬到渠边,沿水流排成一溜。沈青梧蹲在第一口炉前,把炭火拨成文火——火苗矮矮的,贴着炭芯烧。前世她守药膳汤底,就是这么守着一锅老汤守到天亮。

第一口炉,七成沸,停半刻再烧。第二口六成,第三口五成,越往下越温。她一边调火一边吩咐,到田头那口,水要温而不沸。热汤浇下去,根会烫伤。

我来管第二口!桃夭挽袖子。

你管人。沈青梧把她按回去,撕下半页纸写了几味药塞给她,甘草、桂枝、温灵草,煎浓了灌下去,先把寒气散出来。药奴棚没有的,去丹房赊,记我的账。

桃夭瞪她:你的账?你账上有几个钱!

有命一条。沈青梧说,赊不到就抢,抢不过就跑。

桃夭骂了一句,攥着方子跑了。

杂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嘀咕:她一个药奴,凭啥指挥咱们?

挎着药篓的婶子踹了那人一脚:凭她能救你的田!你倒是会看火,你去把凝气草救活啊!她转向沈青梧,小药奴,你说咋办就咋办,婶子这条胳膊听你的。

沈青梧认得她,陈婶,在药田干了二十年,比齐敬之还早。她点头:陈婶,你带人把渠上段的水草清了,让水走得匀些。

火是晌午烧起来的。五口丹炉沿渠排开,文火一炉一炉递下去,整条渠被一条看不见的火线串了起来。水过第一炉,七成沸,银丝似的蚀灵藻孢子浮上来,翻成一层白沫;过第二炉、第三炉,白沫一层层撇,水一层层清。到田头那口炉前,水已经温了、清了,带一股淡淡的草药气。

清水淌进第一垄凝气草的根。半个时辰后,那片灰绿的卷叶,慢慢松开了。

活了!有杂役喊,叶子活了!

人群轰地围上去。陈婶抹了把脸,嘴里骂着吓死老娘了,眼圈却红了。

沈青梧没挤进去。她退到渠边,靠着第一口丹炉,让炭火的热一寸一寸捂进骨头里。舌根还留着那股冷,气海里结了一层薄冰。她摸出怀里那包血丹残粉,掂了掂,又塞回去。

赤阳花从内门库房流出来,冷意从她不知道的地方来。可这两样东西,都指着同一个人。

傍晚桃夭跑回来,嗓门比走的时候还大:老七缓过来了!能坐起来骂人了!她往沈青梧手里塞了张纸,阿芦画的,她昨夜看见有人摸黑往上游去,在乱石堆里藏了东西。

纸上一条渠,一个蹲着的人影,人影脚边一块石头,石头上画了个圈。

沈青梧捏着那张画,看了很久。药奴棚离源头不远,阿芦睡不着,趴在棚缝里看了个正着。

入夜前,她撤了四口炉,只留源头那口压着最小的火苗,像一盏不肯灭的灯。没人知道,那四口炉子没抬回丹房——她在暮色里一口一口,自己挪到了源头外围的乱石后头,炉膛里埋好引火棉,棉芯牵出一条细细的火线,一路埋进芦苇丛。

她把火种攥进手心。

子时刚过,一个黑影从后山脚的荒路上摸下来。脚步很轻,却熟——知道哪块石头会响,哪段堤岸能落脚。他摸到源头,蹲下去,从乱石里翻出一只陶罐,直起身。

她捏碎火种。

引火棉沿着火线一路烧过去,四口炉膛同时亮起来,火苗蹿起,把源头这段渠围成一个圈。

黑影猛地转身。火光里,兜帽下那张脸被照得清清楚楚——外门管事,账房名册上按月领断灵散的人,白天举着毒瓶喊她的人。

齐敬之。

齐管事。沈青梧从芦苇丛里走出来,火光照着她半张脸,大半夜的,来取你的毒罐子?

齐敬之僵了一僵,忽然咧嘴笑了:小药奴,好本事。可惜——

他抬手往胸口一拍,一团墨烟爆开,裹着他往火圈外蹿。魔修的遁术。

沈青梧早有防备。她抄起手边一根烧着的柴棍横甩过去,正抽在他袖口上。火苗燎上布料,陶罐从他怀里脱手,砸在石头上碎成几爿,他闷哼一声,人已撞出火圈,跌进黑暗。

她追了两步,只来得及抓住一片甩脱的袖角。布片烧着边,她扑灭火,就着火光一看——

袖口内侧绣着一枚纹样。半轮黑日,日心被一道横纹齐齐斩断。

青蘅宗没有这种纹样。浮云洲四宗一阁,没有一家用黑日做徽记。

沈青梧捏着那片布,站在烧尽的火圈里,后背一阵发凉。她摸出怀里的血丹残粉——布上的绣线,残粉里的冷意,隔着衣料,一个味儿。识海里,青色的折扇无风自动,刷地翻过一页。页面上空空荡荡,只浮着一轮被斩断的黑日,缓缓沉入墨底。

这纹样,不该出现在浮云洲。

她回头。裴砚站在火圈外,不知站了多久。他看着她手里的布片,目光停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的衣摆掀起来两次。

你认得?她问。

裴砚没答。他伸手接过布片,指尖沿那半轮黑日的绣线描了一遍,还给她。

明日酉时,旧石屋。他转身走进夜色,走了几步,又停住,带着它来。

夜风把布片吹得翻了个面。沈青梧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轮被斩断的日头,把布片贴身收好,和那包血丹残粉搁在一处。

舌尖的麻还没退。这枚纹样的味,她记下了,和断灵散、血丹、账册上的每一笔一样,谁也搜不走。

明日酉时。她要当面问问他,这半轮黑日,到底斩断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