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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香是从后屋炉子上漫出来的,混着茯苓的潮气,被午后的穿堂风一压,全糊在窗纸上。

青梧捻起一撮碾碎的黄精,凑近鼻尖闻了闻,又放回纸包。禾生趴在桌沿,眼睛追着她的手,嘴里还在背他记下的方子:茯苓三钱,甘草两钱,黄精五钱……还有一味,他在帘子后头煮的,我闻着苦,带点涩,像烧过的松枝。

是松节。青梧说,隔年的。

禾生眼睛亮了:姑娘光闻就知道?

闻了三天了。她把黄精倒回纸包,指腹上一点药粉慢慢化开,你记的方子不差,就是太燥。他那手抖,病根在心脉,寒从里头往外渗。越温越燥,燥完了寒又回头,跟拿热手捂冰一个道理。

这是罗账房的茶。禾生在私库里给罗账房端过三年药,把他每回对账夜喝的那壶茶的底子,记得一字不差。青梧在这方子上添了两味:一味桂心引火归元,一味桑枝走络通脉,把那股燥气压下去,让火真正落进冷处。

末了她又从自己匣子里拣出一撮沉香屑,掺进去。禾生凑过来要闻,被她用称杆挡开:这味费火候,也费人。你不许碰。

为什么?

因为它得拿舌头试。她把纸包系好,抬眼看他,罗账房那壶茶,喝下去的是他,试出来的是我。你只管记药,不用学这个。

傍晚,孙账房熟门熟路拐进后院,把当日的药钱搁在案上。他的手已经不抖了,只有指节上还留着二十年丹毒磨出的糙皮。青梧把茶包推过去:这个,明早带到账房去。就说义诊铺子新配的药茶,治手抖的,人人有份。

孙账房掂了掂,没急着收:罗兄那手抖,跟我这个两路病。我这是丹毒,你给的药是压毒;他那个我搭过一回脉,凉得很,骨头缝里往外渗。

青梧眼皮都没抬:所以给他的是另一路。你只管送,别说是谁配的。

我懂。孙账房把茶包揣进怀里,又补了一句,他那人,账上的事一个字不多问,药上的事倒细。你当心些。

青梧笑了:账房先生都细。他是,你也是。

孙账房走后,裴砚从后屋出来,手里捏着半页纸。他今夜去城北码头盯了一圈——北码头又泊了两条黑帷船,卸货的汉子换了生面孔,领头的没露面。他坐到柜台边,把那页纸摊开,是回程路过城门口时描的新告示:画像旁边添了一行字,善易容,精丹道。

青梧看了一眼:边七呢?

西市药市,挨家问会尝药的女医。裴砚说,明日还到不了账房街,后日难说。

那就后日之前办完。她把茶包往他面前推了推,这包茶就是帖子。他喝了,就会来问我是谁。

裴砚看着她,半晌:他不会平白记你的恩。

我知道。青梧说,所以我给的是一根钩子。他喝下去手不抖,就得来找我;他来找我,就得看见我这张脸;他看见我这张脸,账房先生的记性就醒了。要么记恩,要么记名,他自己挑。

要是记名呢?

那就看看,收的手埋在核销处的账房,值不值得他拿这盏茶去换。青梧把纸包系紧,指尖在结上按了一下,我赌他舍不得。手抖的人,最知道手稳有多金贵。

禾生一直蹲在门槛上擦药柜的铜环,这时抬起头,欲言又止。

想去?青梧问。

姑娘,我远远跟着,不让他瞧见。

账房街你不能去。她说,他认得你的脸,在私库认了三年。你那张脸一进那条街,这包茶就算白送了。禾生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青梧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肩:城南才是你的地界。这两日街上要是来了戴斗笠的刀客,你知道往哪儿递信。

禾生又抬起头,眼睛亮回来:段三娘的镖行。

夜里,青梧一个人坐在院里。

禾生睡在前屋,裴砚又出去了——城北码头今夜有动静,他去盯尾。院角的井沿上,搁着一片花瓣。

赤红色的,带着露水,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没有半点枯意。她走过去,没急着碰,先看了一圈。巷口空着,灯影散尽,只有风从青砖缝里钻出来。她弯腰拾起花瓣,翻过背面。

针尖刻着八个字,一笔一画,极浅极细:

炉开三日后,北门风紧。

她捏着花瓣,指尖有点凉。提灯人没露面,连脚步声都没留——花瓣是湿的,露水还挂在叶脉上。

三日后。她心里那根炭笔痕,又往前挪了一格。月廿三,正试,大核销,开炉,全挤在一天。北门风紧——是提醒,还是退路,灯没说。

她把花瓣收进袖中,回屋,从墙上摘下那幅空匾图。青字写了两笔,墨早干了。她把花瓣压在画轴底下,吹熄了灯。

黑暗里,发间那支桃木簪子,轻轻烫了她一下。隔着整座澜京,地底有东西翻了个身。

次日午时,孙账房又来了,这回带着罗账房的一封短帖。帖上字迹端正,落款一个罗字,说今早喝了那包茶,小半个时辰手没抖过,想当面谢过这位大夫,求个长远的方子。

青梧把帖子看了两遍,折好:约未时,核销处街口的老茶馆。跟他说,义诊大夫出诊,不收诊金,茶钱他付。

孙账房应了,临走又回头:罗兄这人认死理。他要认准了谁,账上能记一辈子。说完自己先愣了愣,摆摆手走了。

青梧站在柜台后,把帖子上那个罗字又看了一遍。认死理的人,要么最好骗,要么最难骗。她赌他是后一种——难骗,但认得清好歹。

未时,老茶馆二楼临窗的位子,罗账房已经坐着了,面前一壶茶,没动。青梧仍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发间一支素木簪,怀里抱着药匣。她坐下,先看他的手——搁在桌上的右手,指节泛白,袖口压着一截深色的护腕。

先生伸手。

罗账房依言抬起左手,顿了顿,又换成右手。青梧搭上脉,指腹底下那点凉意顺着经脉往上爬,探进一口不见底的井。她不动声色,问:这茶,先生自己喝了几年?

三年。罗账房答,起初管用,后来只管半日。

她收回手,先生的病在心脉。寒气从心往外走,手是最后到的地方。原先那方子温燥,把寒气往下赶,赶到腕子上,就成了抖。

罗账房看着她,半晌没应声。她也不催,从匣子里取出一小包茶,就着桌上的开水冲了半盏,推过去。

罗账房接了,吹了吹,喝下去。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他慢慢抬起右手,举到眼前,五指张开,又缓缓拢上。不抖了。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阵,忽然笑了一声:三年了。头一回,对账夜之前,手上是静的。

青梧没接话,取出一张写好的方子放在桌上:方子在这儿。对账夜前酉时服,连服三夜,别换药。

罗账房没急着接,先把她看了很久。茶馆的窗光斜斜打过来,他眼睛眯着,眼珠慢慢地转,在核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姑娘这双眼睛,他说,我在哪本册子上见过。

青梧整理药匣,头也没抬:先生是做册子的人,看谁都像册上名。

册子上的人,眼睛都对得上号。罗账房说,姑娘这双,对不上——太干净了。

青梧这才抬眼看他,笑了笑:先生,我一天看几十个病人,眼睛早累花了。干净的是药,不是我。

罗账房没有追问。他端起茶又喝了一口,忽然换了话头:这两日城里风声紧。城门口新贴的告示,画像旁边添了字;西市又来了个外头刀客,挨家问会尝药的女医。大夫抛头露面,当心些。

青梧手上没停,把药匣的扣子扣好:当大夫的,只认脉,不认画像。

罗账房把最后一口茶饮尽,只认脉的人,难得。

他这才拿起那张方子,展开,看了一遍,忽然又笑了:姑娘这方子,药性太准了。准得不像城南义诊铺子能配出来的。

青梧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面上只是替他续了半盏茶:先生过奖。方子准不准,要喝了才知道。

那我先收着。罗账房把方子折起来,贴身收进怀里,指腹在衣料上按了按,像是把什么话也一并按了进去,姑娘这药方,以后别给第二个人看。有些人喝了茶,是记恩;有些人喝了茶,是记名。

青梧看着他收方子的动作,问:先生是哪一种?

罗账房已经起身,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顿了顿:下个对账夜,我再来讨一盏。他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轻,说不清是确认,还是什么都没看见。

人走了。

青梧坐在窗边,把那盏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烧焦的树皮味——和他今晚要喝的那包,是同一路底子。

她放下茶盏,发间那支木簪,轻轻烫了她一下。

三日。炉开三日后,北门风紧。到那一日,这间茶馆、这盏茶、这双认过她的眼睛,都会坐在同一本账旁边。

她起身,把罗账房留下的铜钱收进袖里,下楼。午后的日头从账房街的檐角斜过来,她低着头,混进往家走的人堆里,跟寻常看完诊的大夫没有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