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撞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沈青梧已经站在丹房门口了。
护山大阵的金光从穹顶铺下来,把整座丹峰罩成一只倒扣的琉璃碗。碗里的世界小了一大截:平日往来如梭的弟子全往各自峰头跑,道童抱着账册挤在廊下,谁也不知道该听谁的。
丹房里比外头更乱。三排丹炉有一半还温着,案上摊着没拣完的灵植,刘婶攥着把刮刀站在灶台边,见她进来,嗓门先哑了半截:“副理!炉子还烧着,人跑了一半——这药,停还是不停?”
“不停。”沈青梧探了一把炉温,又掀开一只药罐闻了闻,“止血散的料还在锅上,添把火熬完。别的先压着。”
她说着,已经摸出账册。丹房副理上任第七日,接手的是一本干干净净的账。她翻开库存页,指尖顺着条目往下划:止血丹六百三十瓶,解毒丹四百一十瓶,续骨膏……她指尖停在那一行。
数目齐全,笔锋的收势却太新。
“老秤,”她喊管料的学徒,“库房的钥匙给我。”
老秤从账堆里抬起头,一张圆脸白得没血色,抖着手解下钥匙串:“副理,账上都是齐的,前日刚盘过。”
“账是齐的。”她接过钥匙往库房走,“所以我更得亲眼看看。”
库房三进,最里一进是灵植仓。她点灯进去,架上的灵植码得整整齐齐,标签年份墨迹尚新。她随手抽出一匣止血丹的主药,捻开一撮——年份不对。标签写三年份的,实打实只有一年半;看着饱满的,芯子早空了。
账是齐的,货是瘦的。
她把那匣药放回原位,没声张,只把库房钥匙收进袖里。等打完了这一仗,她再慢慢跟人算这笔账。
——如果还有打完的那一天。
入夜,议事钟响了三声。
议事厅里坐满了人。上首是顾沉璧,老头子今日难得没揣着葫芦装糊涂,一双手按在膝上,坐得笔直。韩岑坐在角落合着眼,满厅的人却没一个敢当他真睡。娄长老把丹堂的库册摊开,一页一页念:护山大阵全开,一日耗灵石若干,眼下库存够撑几日。
“撑不过十日。”娄长老合上库册,“十日之后不撤阵,灵石就得从各峰份例里抠。”
厅里静了一静。庶务堂的孔长老先开口:“那便撤了阵,放他们进来谈?”
“谈什么?”顾沉璧眼皮都没抬,“阵外头那支军,是来谈价的?”
孔长老噎住。卫长老压着声音接话:“巡夜弟子已增了三班,执法的人布到四门。阵前那支军千余人,领头的正是药田旧管事齐敬之——腰间悬着半枚断口参差的令牌。”他顿了顿,“执事房那边,尤执事称病,没来。旧账和钥匙,如今不知攥在谁手里。”
沈青梧坐在末席,听到“尤执事”三个字,抬眼看了顾沉璧一眼。老头子没接这茬,目光扫过来,落在她身上。
“丹房的事,交给副理。”顾沉璧说,“战时供丹,她说一不二,谁的条子都不好使。”
末席有人嘀咕:“她一个上任七天的……”
“七天前,丹会魁首。”顾沉璧慢吞吞地补,“你要觉得你比她强,你上。”
嘀咕声没了。
角落里,韩岑睁开眼,声音不响,压得满厅都静:“大阵在藏经阁底下的那个眼,老夫守。诸位不必为那里分心。”
沈青梧起身:“药田外围的毒阵,我来布。阵破之前,至少让他们的步子慢下来。”
顾沉璧摆摆手:“准了。”
散会时顾沉璧留她下来,从袖中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塞进她掌心:“丹峰库房的总钥。丹房的事你说了算,别让谁把炉子熄了。”
“师父,”她握着那把钥匙,“您呢?”
“我守山门。”老头子拢了拢衣襟,语气平平,“山门要是破了,你往禁园跑。老藤认得你。”
她没应。顾沉璧也不催,摆摆手走了,背影被廊下的灯火拉得又长又窄。
丹房的灯火一夜没熄。
沈青梧把库存里能用的料重新分过:稀缺的灵植留作救急,赶制的止血丹、解毒丹改用灶心土、焦米、炒炭这些寻常药材垫底。刘婶刮了三年的灶心土,头一回派上大用场。丹房弟子排成两列,拣的拣、碾的碾、掌火的掌火,一递一递往下传。老秤管料,桃夭管人,她管方子,一晚上三炉止血丹出了九十七瓶。
刘婶端了碗姜汤过来,硬塞进她手里:“喝。你那脸色,比锅底的灰还白。”
她灌了一口,辣气冲上眼眶,困意倒散了大半。
后半夜,桃夭领着一群人往后山走。阿芦被她夹在胳膊底下,小脸埋在肩窝里,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隔着老远看她。沈青梧朝她挥挥手,阿芦就挣出来,蹬蹬蹬跑过来,把一张卷着的纸塞进她手心,又蹬蹬蹬跑回去。
纸上画着一排铁笼,笼边一只碗,碗沿滴着一滴红。
“药奴棚剩下的妇孺,我挪到后山避难岩室去了。”桃夭回来压低声音,“陈婶她们早被运走了,剩下的是没采过血的。阿芦说,她昨晚趴墙头看山门外——那些笼子是空的。空的。”
空的笼子。
车里的血货运走了,笼子空着。杀的手来接货,笼子也空着。
沈青梧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收进袖里:“让你的人盯紧水源。灵泉的引水渠,每日取水之前,先叫我。”
“叫你先尝一口?”桃夭撇嘴,“行,你的舌头,你说了算。”
半夜里,沈青梧端着一盆药渣出来倒,一抬头,廊下影子里站着个人。
裴砚一身旧衣,背剑而立,不知站了多久。
“我去山门。”他说。
她手里的盆顿住了:“你月圆没几天了。固本丹掺了老藤汁,只够压住一回——你要是耗空了灵力,冷毒提前发作,我在丹房里够不着你。”
“我知道。”
“知道还去?”
裴砚看着她。廊下的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开口,声音很平:“我十岁那年,躲在祠堂香案底下,眼睁睁看了一夜。那回没人够得着我。”
沈青梧没接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裴家灭门那夜,他父亲把他塞进祠堂香案底下,他从门缝里看完了一整夜。从那以后,他再没躲过第二回。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把药渣泼了,回身:“禁园到药谷暗洞那条线,魔修当年运药奴的通道。你守那里。”
裴砚看着她。
“药田的毒阵我布,山门的仗他们打,你守我的后路。”她把袖里那瓶剩下的固本丹塞进他手里,“月圆之前,别硬撑。”
裴砚低头看了看那瓶丹,收进怀里,抬步要走,又停住,指腹按了按她腕间的脉。
“你也是。”他说。
天将亮的时候,沈青梧提着最后一只药篓出了丹房,往药田走。
外门药田贴着护山大阵的边沿,是她起家的地方。她沿着田埂布阵:赤芽荆埋进垄沟做引子,醉茄粉混进土里做迟滞,火油沿着水渠埋了三道引线。这些是半年多前的旧配方,她拿它困过齐敬之的追兵,如今铺开成整整一圈。最后一味,是禁园边缘采的毒瘴草,老藤汁调了解药,只有她手里有。
她蹲在药田西角,埋下最后一撮毒瘴草,停了手。
风从阵外灌进来。
她起初没在意,山风而已。可那一口风卷过鼻尖,舌根先于意识绷紧了。
蚀灵草。碾成了粉,就着风扬过来的量——够毒倒半个丹房。
她慢慢直起身,迎着风又品了一口。灵谱在识海深处翻页,把味道一层层拆开:蚀灵草,年份新,是这一年里现收的;粉磨得粗,行军磨坊里赶出来的货色——这药,内门库房才进得到。这味道她太熟了。齐敬之当年往药田水渠里下的断灵散,走的就是这路蚀灵断脉的路数——如今,他把这路数铺满了整座山门外的风。
断灵散、枯灵水,都是断人灵根的把戏。这一回,他把整座青蘅宗当成一片药田来毒。
她压下喉底泛起的铁锈腥,把最后一口风咽下去。
草粉底下还压着第三味。极淡,贴着舌根往下钻——血丹的冷。
她认得这冷。药奴的棚子、药谷的暗洞、丹会那炉贡丹,冷得一模一样。灵谱里那几页并排立着:血丹、衔日、斩日、锁天,出自同一只手。
收的手带着货走了。来的是杀的手,错不了。
她攥紧手里那瓶解药,指节发白。风还在灌,一口一口,往护山大阵里钻。围而不攻,原来是在等风。
她抬起头。山门外,魔修的营火绵延成一片暗红的海,把天际线烧得发烫。齐敬之腰间那半枚令牌,在营火里一晃一晃地亮。
她捏着瓷瓶,转身往丹房跑。
风到之前,她得让山上每一碗水、每一炉火,都先过她的舌头。